读完王朔的《致女儿书》，正值窗外港岛半山，夕阳西下华灯初上，IFC的粗壮柱体刺破落日火红的卵蛋，在维多利亚港泻下一海金黄。我想，王朔终于开始讲述自己了，心气儿平了，比千岁寒要平。

读王朔小说恰巧和我生命中一段奇怪的时期相契合。那年我高考，精神压抑，肉体飘忽，明知道世界不是由数字公式作文组成的，却无力触碰另一种生活。王朔小说某种意义上将我四周灰暗的茧砸开一道口子，阳光和灰尘倾泻而入。掺了灰尘的光亮让我亢奋，内心充满了毛糙粗鄙的快乐，它像茅草一样堵着我的喉咙，刺刺拉拉剐蹭四肢百骸，这种臆想中吸食大麻的感觉让我警惕。我做了一个现在看来正确的选择——驱逐快感，修补裂口，然后把自己重新囚进茧里。

多少年后，我力图寻找这样做的理由，赫然发现：那种充满澎湃欲望的表述方式和隐藏在满不在乎脸孔下的苍凉与绝望，对于一个渴望叛逆的少年来说拥有毒品一样的吸引力。但是从天性上，我排斥《顽主》里的人物，讨厌喋喋不休的聒噪和自以为是的膨胀，不能接受唐吉坷德似的反讽和貌似真诚的心理自慰。换句话说，我是个俗人，浑身胀满往上拔的欲望；尽管北京街痞们的反讽和满足充满了马克吐温式的智慧和现代犬儒主义的慵怠，依然对我缺乏天然的亲近感。

现在回头看，每一条路的风景都不是完整的。选择了一块，就会缺失掉另一块。王朔小说的人生感悟是溶在了时间的流水里，慢慢淌过我的身躯。而那种依附于现实又向现实开战的心境，也开始若有若无的被体会和理解。

对王朔本人的印象来自陈村的一张照片：虚掉的背景里枝丫掉光了树叶，王朔穿深色外套，憨憨的胖脸上露出一嘴坏笑，眸子有精光，不过被平静的薄雾温柔包裹着。这张不知何年何月拍摄的照片一直是我对王朔的经典记忆。直到去年，我才发现，现实中的王朔远比我的记忆要生猛，自曝吸毒嫖娼，痛骂八零后，贬损吴征，不屑于丹，总之谁红骂谁，谁牛损谁，骂完又道歉，真诚的一塌糊涂。只是爱和恨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新书上架，首印百万册的时候，朔爷真的真诚吗？

也许在对前提不同的解读下，这根本是个伪命题。我在王朔小说里实实在在读出过真诚，也在朔爷的言行里感受到另一种“真诚”，这种“真诚”让我更坚定了自己是个俗人的想法，因为我真实感受到一种焦虑，一种在对众人信仰迷失之后还为残存的一点道德、爱情和真挚感到羞耻的焦虑。这点焦虑在王朔亢奋的脸庞上，含混的北京土语中，逼真的呈现出来，把真实的王朔装点成一个秀场，又把表演的王朔还原的无比真实。他在锵锵三人行里说，“我以前不这样儿”，究竟是什么把王朔变成现在这样？不管是欲望还是幻灭，王朔都已经借此完成了对众人的超越。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我们都是俗人，都有点七情六欲，也容易被时光改变。但是有些感动，有些灵犀，是可以被凝结在文字里，千里之外，千载之后，供人唏嘘的。比如蒋捷的这句词，比如曾经的王朔小说。

凯撒的归凯撒，王朔的归王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