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日，我忍耐了数十个小时之后，终于要写下这篇博文，因为我实在无法接受7月24日铁道部新闻发言人在“7·23”甬温特大事故发布会上的那张脸。

我无法接受这张脸，首先是因为那脸的姿势。正常站立的状况下，人的脸应与身体成直线，且与地面成九十度角。在这样的特大事故面前，已知死亡数十人，受伤近二百人，数节列车出轨坠落，连空气都应该是悲凉的，草木都应该是忧郁的，发言人的面孔应该向前倾斜，但这位发言人的脸却向后倾斜，与地面成九十五度角。即使在他代表铁道部慰问伤者，表示歉意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种姿势，这显然是对死者的莫大不敬，这样的姿势无法告慰死者，更无法面对他们的亲属。发言人也许会认为，这是他习惯的姿势——他一定会这样解释，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掩盖这姿势的丑陋。

我无法接受这张脸，因为无法接受这脸的表情。何为表情？表情即内心情感的外在表达。面对这样重大的灾难，其表情原本应该是悲痛的，或者沉重的，或者羞愧的，或者自责的，至少也应该是和善的，然而不，这位新闻发言人的表情没有悲痛，只有毫无根据的坚硬；没有沉重，只有匪夷所思的骄横；没有惭愧，只有大言不惭的自信；没有自责，只有滔滔不绝的狡辩；没有和善，只有居高临下的狂妄。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态度表达铁道部的立场与意愿，请恕我直言，我禁不住会想起某部流行儿童童话片的特定“人物”与特定场景。

我无法接受这张脸，还因为这张脸所发出的声音。即使这位新闻发言人完全没有同情心，也完全不能体会受害者及其亲属的情感，更无法与整个社会舆情平等沟通，但他至少应该做出一些合乎常识、合乎礼貌、合乎人情事理的举动。他的语音原本应该是相对低沉的，他的语速原本应该是舒缓的，他的语调原本应该是谦恭的，他的语气原本应该是和善的，但这位发言人偏不是这样，他不但要可以表达自己的声音宏亮，还要特意表达自己的语言能力，他对记者的种种回答不仅没有给人留下坦诚、公开、专业的印象，反而带着浓重的官场习气和官场强调，甚至有些自我卖弄自我欣赏的意味。我常听人说，一个正常的书写者或者表达者首先应该是一位老实人，其次应该是一位圈内人，再次才是一位聪明人，老实人代表着他的态度，圈内人代表着他的专业，聪明人代表着他的智慧，这样的位序绝对不可以任意颠倒。而这位发言人一定要证明给记者与世人的不是他的老实态度，也不是他的专业精神，又不是他的智慧表达，而是他的所谓身份，所谓地位，所谓高人一等，乃至不食人间烟火气的优越性。

我无法接受这张脸，最关键的是因为这张脸所表达的内容，例如对事故原因的表达，对诸多关键性细节的表达，特别是对有关官方已经宣布没有生命迹象之后数小时又发现两岁孩童提问的回答，完全暴露出该发言人的没有同情心，没有怜悯心，没有正常的人类情感话语表现与情绪表现，已经到达孔子所说“是可忍孰不可忍”的程度。

新闻发布会应该有各种各样的类型，也相应会有各种各样的格调与样式，有战争时期的发布会，例如丘吉尔面对德国法西斯侵略的发布会；有国情发布会，例如奥巴马面对世界媒体的发布会；有商业发布会，例如苹果总裁乔布斯的新款手机发布会；有文艺发布会，例如锋芝婚变的发布会。战争发布会它的基调当然是义愤填膺的；国情发布会，它的基调往往是信心满满的；商业发布会，它的基调总是充满诱惑与魅力的；文艺发布会，它的基调多半会与媒体与观众快乐相处，舆情沟通，但本次发布会可以理解成战争发布会吗？可以理解成国情发布会吗？可以理解成文艺发布会吗？显然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这样的发布会大约只能和日本福岛地震东京电力公司的发布会相提并论，尽管日本企业的发布会也遭到全世界的诟病，但以发言人的态度、表情和情感姿态而论，还是要比这位发言人强上N多倍。

缘何如此？我以为，这位发言人，乃至他多代表的部门完全不能认同甚至无视纳税人的权利，在他们内心深处，根本就没有纳税人的位置；这位发言人和他代表的部门不能认同甚至无视选民的主人公地位，在他们内心深处，干脆就认为自己才是主人，或者自己才是主子；这位发言人和他代表的部门根本不能认同甚至无视生命的价值，在他们内心深处，生命一定是有等级的，平民的生命不过是一串数字罢了；这位发言人和他代表的部门根本不能认同甚至无视他们应负的道德责任与社会责任，在他们内心深处，他们所创造的一切都是奇迹，在他们内心深处，根本就无视民众的权益与诉求。惟其如此，铁道部才会选择这样一位发言人，而这位发言人才会留给历史这样一张无法下咽的脸。

2011-7-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