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

邂    逅

                             ——非常年代轶事

又一次来到了海边，蓝色的依然是大海，黄色的仍旧是沙滩，保持本来的黑色和染成黄色、棕色以及红色的，却是攒动的人头，我所熟悉的那个宁静的海滨，那个让我把太多的记忆都遗留在碧蓝色的涛心的海滨，与我相距已经将近有半个世纪了。

迎面吹来的略带咸味的海风，让我感受到一种特有的清爽，这是在喧嚣的市区内所感受不到的。儿子和女儿整日为生活奔波着，他们把他们的两个宝贝孩子交给了我，让我带着孩子们到海边解解暑气。几十年前，我骑自行车到海边去，要经过大片的农田，现在公交车一直开到海边，柏油路旁挤满了高楼大厦。大海也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大海了，过去，即使是暑天，海边上顶多也就有几十名游泳爱好者，分散在辽阔的海边上，其中还包括附近渔村的几个光屁股娃娃。现在就不同了，海边上挤满了数千避暑的人，出租气垫和救生圈的，出租遮阳伞的，卖游泳衣的，卖各种纪念品的，卖各种吃食的……这里仿佛是一个热闹的集市，而不是一个清净的避暑胜地。一些人坐在沙滩上，一些人泡在水中。在水中的人站着的多一些，游泳的少一些。在游泳的人中，离岸边十米以内的地方多一些，只有极少数的人敢游到稍远的地方。

我带来的两个孩子吵着，要到海里去，他们都处在学龄前阶段，我要求他们只能在海边泡泡脚。我们来的时候穿的都是短裤和背心，只要脱了鞋，就可以下水了。

我们刚脱了鞋，还没来得及把鞋子摆好，就听到有人喊：“不好了，快救人哪!快救救我的孩子们哪！”我看到身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用手指着海里，焦急地喊着。我二话没说，就把两个孩子推给她，说：“不用着急，你替我看着这两个孩子。”我一边说着，一边向大海扑去。我估计在海里挣扎的那两个人，离我也不超过五十米，五十多年前，我就是在这里，也是这么远的距离，曾经有过一次救人的经历。可是，现在我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毕竟我年事已高，而且已经有将近半个世纪没有接触到海水了。我发现有两个青年人从我的身边快速游过，我奋力追赶着他们。结果自然是从我身边游过去的那两个青年人救了人。我差一点也成了被救的对象。不过，我们是一起坐着游艇回来的，一艘游艇接应了我们。

    我们回到老妇人的身边，两个救人的年轻人悄然离去了，剩下我成了见义勇为的英雄。

    那两个被救的青年人是一男一女，上岸后，他们就躺在了沙滩上，旁若无人地在彼此述说着方才的惊险一幕。在海里，其实是那个女青年在救那个抽筋的男青年，结果两个人都遇到了麻烦，但问题也并不十分严重。老妇人有些不满地盯了他们一眼，嘴里低声叨咕着“随根。”然后赶过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老哥，太谢谢了……”说到这，她突然停下了，两眼紧盯着我的脸：“你是……水泉哥？”

    “你是……”我觉得她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我是小唐呀，唐佳禾。”她说。

    我终于把现实与往事联系了起来，是的，她就是唐佳禾，只是变化太大了，她脸上的皱纹，大大地超过了她实际年龄应有的密度，她就是将近半个世纪前因一肚子委屈，想要投海却被我救起的那个女生。

    “啊，原来是小唐。”我说。“现在似乎应该叫老唐了。”

    “是呀，我们都老了。”她说。“这一回，你救起的是我的孙子和外孙女。”她特别强调了“这一回”这个字眼，我明白了后面的潜台词是什么。

    我带来的两个孩子缠着我：“咱们咋还不下海呀？”

    “这两个孩子？”唐佳禾指着两个孩子问。

    “跟你的一样。”我说。

    “这么小……”她说到这就停下了。

    “啊哈，我响应号召，晚婚晚育。”我说。

    时间回朔到半个世纪以前。我高中毕业后，由于家境的缘故，托人在渤海厂找了一份工作，我也从农村搬到了厂里的单身宿舍。小时候，我经常在村边上的小河里游泳，现在，这个城市离大海只有十几华里的距离，

当我第一次来到海边的时候，我被大海的广阔和深邃深深地吸引了。从此，每到夏季，我都要利用公休日在大海里畅游一番。那天，太阳偏西的时候，潮水渐渐退去了，我正准备回去，忽然听到不远处几个渔村里来的小孩喊：“快看哪，那个女的要投海！”

    我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一个女的向海里走去。因为是落潮，她已经走了很远了，水才刚刚没过腰。我跑到那几个孩子身边，问他们怎么知道她要投海，他们说，不投海干嘛穿着衣服往里走，去年就有一个女的也是这样投海的。我来不及把刚穿好的衣服脱去，就跳进了大海，向那个女的走的方向追去。

我追到离她不远的地方，喊她停下，她发现有人追她，往前移动得更快了。这时候，水已经没过她的胸部，在水中步行已经很困难了，她一不小心就歪在了水里。她本能地挣扎着，苦咸的海水，一定呛着她了。我用力快游了几步，把她从海水中捞了出来，她没有拒绝我的施救。当我扶着她回到岸边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问过以后我发现我们是同路，我决定送她回家。我本来想用自行车带她走，可是，我的自行车没有后衣架，让她坐在车子的大梁上，又感到不太方便。我只好推着车子陪她走在回城的路上。月亮很帮忙，已经把不太平整的沙土路照亮了，路两旁的庄稼在晚风中沙沙地响着，仿佛在述说着什么，我们身上的衣服渐渐地被风吹干了，令我感到十分的惬意。生平第一次救了人，救的又是一名女生，我有一种英雄救美的感觉。在这种场合，我觉得有义务对她进行开导，于是，我就把参加工作这两年学到的一些词语，对她夸夸其谈一番。什么祖国啊，青春啊，理想啊，说得我自己都有些热血沸腾了，她虽然一声不吭，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已经不那样暗淡了。后来，她终于对我表示了感谢，谢谢我及时救了她。她说她并不怕死，只是海水又苦又咸，她不喜欢那种味道。我从她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了解了她的一些情况：她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大概是因为她特别不喜欢数理化的缘故吧。他父亲挖苦她几句，她就想到轻生了。

    我告诉她，我高中毕业也没有上大学，我觉得参加工作也是很好的选择。我还告诉她，如果她想参加工作的话，我也许可以帮忙。

等我们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一个男人迎了出来，后来我知道那是她父亲。她父亲劈头盖脸地就把她骂了一顿：

“你上哪疯去了？还知道回家啊？那么大的丫头，黑灯瞎火地各处跑，也不知道害臊！”

“你喝点猫尿瞎嚷嚷啥呀，叫邻居们咋想。”她妈妈出来，把她父亲往屋里拉。她父亲回到门口的时候，又喊了一句：

“今后别把不三不四的人往家里带！”

我本以为我会受到某种感激的，结果却成了不三不四的人了。她对我说：

“真是对不起，让你也跟着受委屈了。我们家就是这样。”

    我回到了宿舍，食堂早就关门了，我连一顿饭都没混上，还惹了一肚子气。但我更替她感到担心，海水不好喝，这样的环境，她可别想出其他的轻生办法啊!

    下一个周日，我因为有事到海边晚一些，一到那里，就看到她在沙滩上徘徊。我吓了一跳，她苦咸的海水还没有喝够啊？她看到我来了，高兴地迎了上来。

“你咋才来呀？人家都等半天了。”她说。

“等我？”我问。

    “是啊，你不是说要帮我找工作吗？”她说。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问。

“那我上哪儿找你？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们都笑了。于是我们互通了姓名。我说我叫水泉，她说她叫唐佳禾。我还告诉她我的单位和宿舍的房间号。

“这次我没准备泳衣，下周咱们还来这里，你教我游泳行吗？”唐佳禾问我。

“当然行了。”我说。“只是海水又苦又咸，得小心点，别呛着。”

“你倒是挺会揭人家伤疤的呀！”她说完我们都笑了。

我发现她笑起来很美。她的眼睛虽然不是很大，但却是属于笑眯眯的那种，配着脸蛋上的酒窝，给人一种甜丝丝的感觉。我们坐在沙滩上，望着前面的大海。她说：

“我从小就喜欢大海，大海太辽阔了，当大海展现在你面前的时候，让你的心胸不由得也就跟着开阔起来。说实在的，上次我一来到海边，我就有些犹豫了，我还年轻，我曾经有过那么多的梦想，那可都是用鲜花编织的，用心血浇灌的梦想啊！多谢你及时地救了我，让我又可以继续我的梦想了。”

    “有人说过，”我说，“一个人要想成为大丈夫，就不要忘记他少年时代的梦想。对于你来说，现在也许是让梦想成为现实的时候了。”我是指她有可能参加工作的事情。

    “有些梦想可以成为现实，有些梦想也许永远是梦想。”她说。“我多么想乘一叶扁舟，向大海的深处驶去，洁白的海鸥为我引路，飞溅的浪花伴我前行，在天水相连的地方，我忽然发现了一片新的天地……”

    “这可能不是梦想，有志者事竟成嘛。”我打断她的话。“只是，世界变得越来越拥挤，所谓新天地的上面，一定早就有人去过了。你如果想做一个冒险家的话，我也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说不定我可能比你把船划得更远一些，直达遥远的彼岸。”

    “大海是深沉的，在大海的深处，一定埋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她自顾自地说着。“我愿意做一名潜水者，到大海的深处去寻觅，不是去探寻丰富的宝藏，而是去打捞那些人们在不经意间，遗失在万丈深渊的轶闻逸事……”

我发现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姑娘，富于幻想，还多少有点诗人的气质。我决定费点力气，无论如何帮她安排好工作。

我下海游了两次泳，她一直坐在沙滩上，两眼望着前面，我不知道她是在看我游泳，还是望着大海继续编织着她的梦想。

第二天，我利用到人事科去报表的机会，对他们说我有一个表妹，高中毕业了，现在想找一份工作。正好最近有几名女同志休产假，人事科听说唐佳禾是高中生，就答应了。当时高中生不多，平时愿意到工厂来的多数都是初中毕业生。

唐佳禾到工厂上班以后，为车间写了几篇报道，她的文笔清新流畅，引起了厂有关部门的重视，后来她就被临时借调到上面的一个报道组里。我曾到那里看过她，她正在伏案疾书，有一篇稿子必须马上赶出来。我坐在她的写字台旁边，顺手拿起一个笔记本看了一下，原来是她的日记本，我就放下了。她说：

“看吧，我的日记是公开读物，谁都可以看的。”

我翻了翻，每一篇都是优美的散文，而且，连我们在海边上的谈话，她都有详细的记载。我说：

“不知道你从大海里打捞出多少故事，我可是打捞出一名编故事的才女。”她停下笔，望着我深情地笑了。

我和她抽空到海边去了几回，我教她游泳。这时我已经把我的自行车加上了后衣架，来回都是我带着她。学游泳，从她的身材和悟性看，她本来是可以学得很好的，可是，她始终也没有学会。我们在水里的时间不比在岸边的时间多，她似乎更喜欢坐在沙滩上，对着大海，放飞自己的想象。我听她谈她的梦想，她不只谈深沉的大海，还谈高远的天空，洁白的云朵，以及在云朵边翱翔的云雀和苍鹰。我偶尔也插话，我说，人要是像云雀和苍鹰那样，有翅膀就好了，愿意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

我发觉我已经爱上了这个姑娘，我知道她对我也很有好感。我不想马上就把问题挑明，我们还都很年轻，在事业上应该先打好基础，而且，她父亲也着实令我畏惧。

第二年，她被借调到团市委。她的散文诗经常出现在市一级的报刊上，她可是已经小有名气了。市里离我们这个县城足有一百华里，星期天她才能回来，这时候天已经很凉了，我们不能再去海边，她有时来我的宿舍里看我。她告诉我，有人给她介绍一个男朋友，是和她在一个办公室的同事。这个人是市里某领导的儿子，腿脚不太好，好像是小儿麻痹后遗症。

“应该祝贺你吧？”我的声音可能有些发酸。

“还是祝贺你自己吧。”她说。“我告诉他们我有男朋友了。”

“你有男朋友了？”我惊奇地问。

“就是你呀！”她笑了。“他们打听你的情况，隔两天又找我，说通过了解，你的家庭成分和社会关系都有问题，跟你相处，肯定留不了市里，青年人要为自己的前途着想。”

“他们的工作效率还很高啊！”我说。

“其实，我觉得他们都是一些好人，对我还是很关心的。不过，留不留在市里，我倒是无所谓的，我早就想回来了，还是咱们这里好。”她望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

不久，厂保卫科找我谈话，我的家庭问题我可以说明白，至于海外关系我就说不清楚了。不知道审干的时候，怎么审出了我的海外关系问题？而且，还有人揭发我更加严重的问题，说我要“把船划得更远一些，直达遥远的彼岸”，问我“彼岸”是台湾还是美国？还说我想长翅膀，认定我就是想飞到台湾和美国去找海外关系。费了好大的劲，我才想起这些话都是我跟唐佳禾在海边上随便说的，我想，只有会梦想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联想，那个我在海里救出来的女学生，居然揭发了我？我有些糊涂了。

鉴于我的问题一时不好查清，厂里下了调令，让我到一百里外的矿山分厂当力工，一边劳动一边交代问题。矿山与去市里的方向正好相反，不过，离我的家却很近。我回到办公室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发现桌子上有我的一封信，是唐佳禾从市里寄来的。我在信封上写上“收信人拒收”几个字，走到工厂大门的时候，把它交给了门卫，让他们在邮递员再来送报刊的时候，把信退回去。

唐佳禾也曾到矿山找过我一回，我没见她。后来听说她留在了市里，也曾经有人批她的作品有小资情调，但不了了之，再以后文革就开始了，我先是被专政，因为“彼岸”、“翅膀”等的一些言论，被戴上了现行反革命帽子，有过一段度日如年的遭遇，以后落实了政策，文革结束了我才又回到总厂，继续当我的工资员。这样一来，我结婚就比较晚了，用现在的时髦话来说，我被晚婚晚育了。

这些年来，我再也没有与唐佳禾有过联系，我也再没有来过海边。时间的潮水也许是会冲淡一切的吧，这回，我拗不过孩子，又一次来到了这里。没想到，逐渐淡出了我的记忆中的人和事，一下子又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这几年我差不多每年都要来这里，却总也没能见到你。”唐佳禾说。

“你很好吧？”我觉得我应该大度一些。

“我给你写信，你为什么给退回来？”看来，这件事一定使她耿耿于怀。

“我的境况很不好，你是知道的呀。”我说。有些事本来应该是我质问她，但我不想那样做，没想到她反而质问我了。

“我知道你的境况不好，可惜我没有机会为你分担些什么，本来我是有那个打算的。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忘记曾经发生在这个海边上的一些事情，它使我在面对生活和未来的时候，增添了勇气和信心。”她说。

“你还保留你的日记吧？”我有意提醒她这件事，因为她在日记里记载了我的一些“罪状”。

“你看到的那本日记丢了。”她说。“那是我的最宝贵的一本日记，那里面记载了很多我们之间的一些事。我在给你的信中告诉你这件事了，可惜那封信你拒收了。”

我忽然想到，也许是我错怪了唐佳禾。是呀，她是一个水晶般透明的姑娘，怎么会成为卖友求荣的人呢？我应该懊悔当时的不冷静，可是遇到那种事情，也确实很难叫人冷静下来。至于到底是谁偷去了那本作为“公开读物”的日记，是谁揭发了我，我想，现在就没必要和她探讨了，如果较真起来，那也许会破坏他们家庭的和谐的。这时候有一个人向我们走来，从他一瘸一拐的走法上，我马上就猜出他是谁了。

 “车开回来了，到街里还有事，咱们准备走吧。”新来的人说。

“这是我的先生。”唐佳禾介绍，她把“先生”两字咬得很重，然后她指向我。“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水泉哥。他今天又救了咱们的两个孩子。”

“不，”我说，“救人的是两个青年人，他们已经走了。”

“……”唐佳禾的丈夫张大嘴巴，很吃惊地望着我，他肯定记起了那本“丢失”的日记中，所记载的人和事。等到他想起来应该跟我握手的时候，我一手领着一个孩子，说：

“孩子们要到海里玩，再见吧。”我对唐佳禾笑一笑，便领着两个孩子向海水里走去。

在人生的漫漫旅途中，我与唐佳禾是擦肩而过了，这可能是一个时代的错误。看来，她的生活也许是美满的，我将为此而替她高兴，虽然我可能也曾为此付出过不小的代价。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未来是属于孩子们的。是啊，我们都已经儿孙绕膝了，希望我们的孩子们能够有美好的未来，能够自由地放飞他们的梦想，而不要再过着我们那种梦魇缠身的日子。

我回头望了一眼唐佳禾，心里说：以后海边上也许会再相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