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在啤酒国

说到捷克，就不能躲着啤酒走，好歹在啤酒国里泡了这么多年。

这些年来，捷克啤酒的名气逐渐在咱国人中一点一点积累起来，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啤酒大国德国旁边，还有一个人均饮酒量世界第一的捷克，差不多全国每人每天平均喝下半升啤酒。

做贸易那会儿，我们在布拉格租过公用仓库，仓库有2个搬运工，替我们装卸货的间隙，经常看到其中一个人跑出去一会儿，回来时候手里就提着几瓶啤酒，干体力活儿需要补充水分，他们就“咕嘟咕嘟”几口啤酒。不过，不管是上午还是下午，我们倒从没看到过两个人酒气熏天的。这可不是说捷克所有干体力活儿的人，上班都会抱着酒瓶，那个仓库后来的管理越来越严谨，其它管理严谨的地方，也不允许这样的作风。但从这点小事儿能看出来，啤酒对于他们实在是当水喝。我们这些年的交往中，有各种年龄层的女士，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们都会很自然地要啤酒，或许有时候某个人故意追求一下健康的白开水，否则，不论年轻女生还是六、七十岁的老太太，喝一杯半升的啤酒完全不是什么大惊小怪需要推来让去的事情。居高不下的人均消耗量其实就是这些普通人累积出来的，光靠几个酒鬼，能均摊出多少呢！

聊天的时候，为了有引人注目的效果，谈捷克啤酒我们就总爱先把大牌“百威”打出来——“捷克的百威才是正宗，论辈分排得上是美国百威的老祖宗。”那口气就跟百威是我们自己家的似的，比捷克人还急于给他们的啤酒正名，就权当呆久了呆出感情吧。

捷克百威名声鹊起的时候，这里是神圣罗马帝国之下的波希米亚王国。波希米亚普谢米斯里德王朝的国王奥塔卡二世，在十三世纪建立了这个现在叫捷克布杰约维采（Ceske Budejovice）的城市，并且授给这里酿酒权。从十四世纪起，这个城市正式的名字叫“BUDWEIS”，这是德语名，因为那时候城市属于王国，王国受帝国管辖，帝国是德语系的。1918年捷克斯洛伐克建立共和国，这个市镇改成了现在的捷克语名，BUDWEIS就变成这个城市名的德译，甚至很多语言的官方译名。

这个叫百威的城市，从取得酿酒权那个时候起，就一直出产高品质的啤酒，在附近地区脱颖而出，被称为“Budweiser bier”，也就是百威啤酒。就是说，在有商标注册之前，百威啤酒已经作为一种近似“土特产”的东西存在了很多年。土特产的意思就是特定的地区、特定地区的自然条件、特定地区的物产原料、特定地区的生产技能造就出的特色产品，这种产品离开了原产地，就不是它了。就好像香槟只能出产在法国的香槟产地，其他地方出的叫做“汽酒”或者“香槟口味的汽酒”。后来大家都认同带有原产地性质、地理标志的土特产，要作为一种传统文化遗产受到保护。

当然，捷克人也随着社会发展步入现代社会，进行了必要的注册。现在百威啤酒厂的前身叫捷克股份啤酒厂，1895年获得了长期持续生产百威啤酒的权利，工厂就开始用百威（Budweiser）作为品牌，后来还有一些相关的，比如“Budweiser Budvar, Budweiser, Budvar，Bud，和Budějovický Budvar”。到现在为止，已经在101个国家进行了380个商标注册。

美国那边最早是1852在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建立的巴伐利亚啤酒厂，德国出生的肥皂商安豪泽·安海斯在1860年收购这家酒厂，改用自己的名字命名。1864年，很懂啤酒经营的德裔女婿阿道夫·布什加入，公司名改为安海斯-布什公司至今。布什在1876年推出了美国第一个国际啤酒品牌“百威（Budweiser）”。1957年安海斯-布什成为美国第一大啤酒厂，到现在每年产量达到110亿罐。

我们最早是从这儿知道百威啤酒的。

捷克方面介绍说，美国的安海斯布什酒厂，在二战之前买下百威在美国的商标权，而且那时候就已经为在全球市场各个国家的注册和销售努力了。

捷克百威于是开始漫长的捍卫历史和主权的反攻，到现在为止先后进行了40场法律诉讼，70多场行政诉讼，大多数的结论肯定了捷克百威的合法注册，包括在英国、澳大利亚、日本、南韩、葡萄牙、丹麦、瑞典、芬兰和新西兰。

看这个故事，我有两个感想。

一个是我猜想，捷克百威信誓旦旦的同时，也许私下窃喜。如果不是美国人，捷克百威这个好酒，到现在也许还是和捷克土地上任何一个随手抄起来的好酒一样，老布尔诺（StaroBrno）、老布拉格（Staroparman）、克鲁肖维采（Krusovice）、拉德伽斯特（Radegast）等等，真是好酒，但都维持在区域品牌的水平，正是美国人让百威成为不折不扣的国际大牌，他们赚足了银子，也的确花了心思冒了风险投放了代价。我不是要站在美国人的立场上说话，也不是不支持捷克百威的维权，只是说客观结果，如果没有美国人的推广，百威现在能有多大名气？当然了，世界上没有如果，捷克百威应该去争取属于自己的之前却没得到的应得权益，反过来说，这种争取，对于现在原产产品的经营和推广，也是个蛮划算的过程。

另外一个感想是，有些时候，受到外力的侵犯，反而会提升内在的主权感。捷克百威就是这样，不管为了精神还是为了钱，或者二者皆有，反正至今还是捷克人的产业。那个在捷克更有威望的皮尔森就选择了另一条路，它和它旗下的几个品牌，现在都是大名鼎鼎的全球第二大的总部设在伦敦的南非啤酒集团——SABMiller的成员，和雪花啤酒是兄弟。反正世界的发展，属人属地属国属所有权的原则都已经乱套了，我们权且拿历史渊源说事儿，单说捷克皮尔森吧。

皮尔森啤酒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295年，可圈可点的事情则是一百多年前造出淡金色啤酒的皮尔森酿造法。当时捷克啤酒比较多使用原始的上层发酵法，啤酒暗淡混浊，口感不稳定，而往东不远的巴伐利亚啤酒已经领先使用下层发酵法，清澈度、香味和保鲜时间都比捷克地区要好。皮尔森人有着强烈的酿出好啤酒的愿望，1839年集资成立了市民酿酒厂，从邻近的巴伐利亚地区请来酿酒师约瑟夫·格罗尔，他父亲是下巴伐利亚威尔肖芬（Vilshofen）的啤酒厂主，曾经很长时间试验一种下层发酵法新配方。1842年10月5日，格罗尔在皮尔森，第一次用本地柔和甘甜的水、浅色麦芽、捷克东北部扎代茨出产的上等啤酒花，还有他掌握的发酵法，成功地酿出了口味醇厚的淡金色啤酒，引起轰动，皮尔森啤酒的名望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过了巴伐利亚，也使它成为淡金色啤酒的定义词汇——“皮尔森口味”。德国巴伐利亚地区就出产很多皮尔森口味的啤酒，比如欧菲啤酒（Oktoberfest）、贝克啤酒（Becks）、1845年格罗尔聘用期满，回到家乡继承了父亲的酒厂，也出产了约瑟夫格罗尔皮尔森（Josef Groll Pils）啤酒，这个商标上的“Pils”就是皮尔森口味的标志。还有荷兰的喜力（HeineKen），比利时的朱皮勒（Jupiler）、斯特拉阿图瓦（Stella Artois），新加坡虎牌啤酒。1993年北京房产出现了一家台港澳与国内合资的企业，北京比特森啤酒有限公司，出产 “华尔森”品牌的啤酒，（有待考据，网上资料有限，据记忆，华尔森啤酒应该产生于90年代初，是捷克老布拉格啤酒厂在北京房山援建的，立项，开建的时候，捷克还在变革之前。其口味时比较纯正的皮尔森口味，受到啤酒老炮儿得喜爱，还获了奖，但是，和当时众多上马的德国口味啤酒一样，味道偏重，对于初尝啤酒的中国大众，有些沉重。）在使馆区的商店有卖，还卖的不错，不过在北京主流市场销售并不好，记得也是皮尔森口味的，后来这家厂在1999年注销了。

皮尔森和百威啤酒厂都有开放参观，可以到酒窖里讨一口传统酵储酿出来的啤酒尝尝。他们也都有属于自己的啤酒馆，其实很多酒厂都有，老布拉格的已经改造得很现代精致，老布尔诺还留存着工业时代的感觉，克鲁肖维采则比较乡村古朴。

啤酒馆的确是捷克文化不可或缺的部分，人们下了班不正经吃饭也不回家，就是钻到啤酒馆里厮混去了。烟酒不分家，在昏黄的灯光下，坐在木头条凳或者方凳上，本来粗糙原木做的桌子，桌面和棱角都因为伏在上面的人太多，变得油光锃滑，大大小小的啤酒杯里，盛着满的，喝掉一半的金黄色液体，烟雾缭绕，空气浑浊。因为人很密，都在贴近了说话，像是密谋什么事情。酒屋里嘈杂，嘈杂就得嚷，在嘈杂的地方大声喊话就没什么不雅不用不好意思，于是人们又都很放得开，不用故作姿态。咖啡馆大概是出艺术出思想的地方，啤酒馆比较容易出现实的东西，现实的政治、现实中的女人、足球都是谈资，还有现实主义的文学作品，永远满座而且还翻桌的金虎啤酒馆，就迎来了哈维尔、克林顿，还造就了捷克最伟大的作家之一——赫拉巴尔。

我们比较喜欢带朋友去的是乌·弗莱古（U FLEKU），虽然随着市场化旅游化，会时而令人有点不真实的感觉，但是豪华而古朴的装饰中，包裹着另一种快乐忘我的气氛，也让人很享受。啤酒馆坐落在市中心一条街巷里，招牌是一枚大钟，进门处装饰着一个水龙头，意思是打开就可以流出啤酒来，这个位置正是1499年在这里建立的小型酿酒厂出酒的地方。往里走有点像二进的四合院，院落周围是一层或者二层的房子，里面全部都是营业的酒屋，每间酒屋都有它自己的名字和历史，最大的酒屋盛二百人，最有名的是“学院屋”。里面的大院是露天啤酒园，参天的大树遮天闭日，几盏老灯照耀着，一排排棕色的木头长条桌和长条凳，只要天气允许，我们就喜欢坐在院子里，空气流畅，人多热闹，喝啤酒要热闹才有气氛，不过自己也要能闹才行。有一回凤凰的朋友出差过来，我们一起去乌弗莱古，旁边桌是一个民间合唱团，一边喝酒一边唱，还跟我们打招呼，唱着唱着，他们一桌人就把桌子抬起来，大家一边抬着桌子一边唱，我们一看不能示弱，也把桌子抬起来，还举得比他们高一点，也跟着他们的旋律用差不多发音的中文瞎唱，他们就更得意了，大家聊起来。

国内来朋友，更多的人对帅克情有独钟，虽然我们会告诉他们，那里实在太旅游化了，朋友仍然会说，去了算是尝个心愿吧，《好兵帅克》差不多是那个时代我们对捷克最深刻的印象。旅游化其实也没那么可怕，因为游客喜欢原汁原味，提醒着店主会营造点气氛，所以你看，屋顶和厅堂的装饰，故意留出来让客人随意涂鸦并且永久保留的墙面，古朴的桌椅，穿着一战军服吹奏的乐手，特色的卖钱的纪念品，甚至过份热情地推销，林林总总掺杂在覆盖着厚厚白色泡沫的冰凉的金黄色里面，加上自己发热的头，就是幻想中的捷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