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更小的时候,我是干过不少淘气的事儿的,掏许许儿窝,就是其中之一。吃过晚饭,三四个小人儿抬一木梯,靠在某一家的房檐下,一人儿上去,一手拿手电,另一只手伸进椽眼中掏摸,先是有碎羽或断草飘下,下边的人被迷了眼睛,想走却舍不得,一会儿上面的人喊“有了”下面的人就揉着眼睛向上瞧。倘是成年的许许儿,一般是被握在手中,只从拇指和食指间露出圆圆的小脑袋,尖尖的嘴,可怜惜惜的小眼在明亮的手电光下露出无助和惊慌。一窝中成年的许许儿一般有三两只,然后便是许许儿蛋,状如鸡蛋,却小的多,只有小拇指肚儿般大,白底上有棕或黑色花纹,壳很薄,失手掉在地上,多数就破了,流出一小滩蛋清蛋黄来。偶尔还能掏到刚出壳不久还未长毛的许许儿娃儿来,通身光溜溜、红溜溜,连尖尖的嘴和细小的爪子都还挂着血色。把它托在手里,软弄弄的,有点濡湿,也有点凉,骨骼大约还没长成,脑袋便软软的拖着,眼睛还未睁开,翅也只是两片未展开的绯红花瓣,肚腹便显得奇大,浑然是一小团粉粉的肉。许许儿是最能让我兴奋的,看着它,似乎自己已成了大人,带回家小心伺候,却免不了失败,伤心地看着它死去。许许儿蛋和成年的许许儿都被别人拿走。虫伯他们把成年的许许儿用泥巴糊了,放在火上烤,过一会儿,剥掉烤干的泥壳,就只余下一疙瘩精瘦的肉,很香。许许儿蛋如何处置,我已记不清楚,反正是没人去孵它的,大约是煮了吃吧。
对于掏许许儿,大人是不大赞成的,大约是怕我们摔着。老太太们却怕那是作孽,遭报应,于是就讲了掏许许儿摸出蛇来的故事吓唬我们。我未曾摸出蛇,所以也不怕。后来读了板桥的诗,更觉得那是替天行道的壮举,又大义凛然地抄了几窝“贪官”的家。后来不干了,隐隐是不忍看那许许儿娃儿的小可怜样儿。
对于掏许许儿,大人也有并不反对的,因为那时粮食金贵,一颗谷粒都牵动人心呢,收获时节追求的是颗粒归仓。而许许儿要和人抢夺续命的粮食,因此,不能不受到人的憎恨。更何况,成年许许儿的肉也可勉强做一回不错的牙祭,所以,尽管多数大人不赞成,还是有不仅赞成,甚至率先垂范的。
虫伯就是其一。虫伯姓侯,大号我至今不清楚,个头不大一老头,肩上总不离个粪兜子。在当时的农村,他应该是个人才的,会做铜器。我就见过他做的烟袋。一截竹根,用烧红的铁丝顺着竹管一捅,再在根的疙瘩上垂直于竹管方向捅一会儿,一个烟袋就成了,松松地按一小撮烟叶,伸入灶台口的火焰上一吸,就可以当一回神仙的。大多汉子都这样。虫伯是不吸烟的,却做烟袋,并且要考究的很。他做的烟袋锅上镶有黄锃锃的小鸟、小兽或云朵。当然是用薄铜片剪好,又用细小的铜钉钉上的,然后又在竹烟管的尾部套上一个除了底儿的子弹壳,做吸嘴。通体金光灿灿,气派非常。村里的汉子们能拥有这样的烟袋,比现在的老板们拥有一辆奔驰500还神气呢!他们就让自家的媳妇儿细心地缝上个绣花的荷包,装上黄灿灿的烟沫吊在那烟管上,见人就请人家来一锅,不无显摆之意。人家也羡慕,“这老虫做的烟袋子,吸着就是得劲儿!”
虫伯还会点武把呢!他能把一根白蜡条舞的风雨不透,能双手分开平握一短棍,双腿轻纵便从下垂的两臂间跃过去,还能跃过来。这是我亲见的。听说他站在圈拢的席筒中,身子一纵就能出来。听说而已,我想也是假不了的。虫伯说话可有趣了,常逗得那些媳妇们笑得双眼含泪,前仰后合。纵使有故作矜持的男人忍住不笑,过不了多久也一定会学舌般去给别人讲。不过,他们讲不好的,因为还未开讲,他们自己就笑不可止了。虫伯是不笑的,别人笑得肚疼时,他往往问:“笑什么,哥说错了?”
虫伯是不反对我们摸许许儿的,还支持的很呢!经常是白天他告诉我们哪里有,晚上一摸,准不空。当然,他也要酬劳的,每回他总要分几个成年的许许儿,用泥巴糊了烤吃。
虫伯的本职工作是饲养员。冬天下大雪,他就指挥我们在饲养室前面扫一小块地,砸个小木桩,紧靠木桩放根木棍,左侧长右侧短,木棍前撒些草料中捡出的秕麦,又在木棍的右首拴了根长长的绳,绳的另一端握在他手里,他和我们都躲在饲养室的帘子后面等待。很快就有饿晕了头的许许儿落下,一只、两只、三只------只要有十只左右,虫伯就会迅猛地收紧绳子,只见那木棍横扫,血羽飞溅中往往有一两只惊慌逃脱,大多却印证了鸟为食亡的谚语。这活动不能天天搞的,虫伯说,许许儿们一受惊便许久不会再上当的。我只参加过一次,因为不喜见那些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成果”。我比较喜欢他用草料筛子捉活许许儿。
当然也有糊涂老太太批评虫伯作蘖的,却立即遭到年轻点儿的女人的反对,“啥作蘖,许许儿吃那么多虫不作蘖 ,虫才吃几只许许儿?虫吃许许儿也许是对许许儿的报应呢!”许多时候,不等这番道理讲完,这些女人们就哈哈大笑起来。汉子们客观些,也许是念着烟袋的好处,只说虫伯馋,太爱吃肉了。
我比较倾向于汉子们的观点,虫伯爱吃许许儿应该不是为了报仇,因为他也吃老鼠肉的,特别是田鼠,剥了皮,开肠剖肚后扔在开水中一煮就吃,老鼠可从来不吃虫的。
虫伯去世已经好多年了,他家中那座土坯墙老街房早已不见,代之而起的是高大宽敞的浑砖楼房,外贴雪白的瓷片。他的孙子都上了高中了,大概不曾吃过喷香的泥糊许许儿。
后来的孩子们是不大掏许许儿的,连大人们也快忘了那些儿时的乐趣。
几年前,无意中在报纸上看到一篇为许许儿平反的文章,很改变我对许许儿的卑视和憎恨。我是不记得的,原来当年许许儿是被判了满门抄斩的,罪名当然是不劳而获,抢夺人们的劳动成果。后来鸟类专家专门研究了许许儿的食性,发现许许儿一生中吃的绝大多数是虫,只在找不到虫时才吃谷物的。原来许许儿是功臣,而不是贪官。
现在许许儿的家族也兴盛得很呢!今早出门,就见有几波儿在杨树枝间群起群落,飞起时蔚为壮观,落下时隐迹杳然,如遁形一样,不易瞅见,只听见一片唧唧啾啾的热闹的叫声,为生机勃勃的初春平添了许多鲜活意趣。
不由得想起儿时那鲁莽的卑视和憎恶,更想起虫伯来。如果虫伯能活到今天,他一定不会爱吃许许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