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
那些鸟都站在树上,由近及远,它们并没有带来风的颤动;而我院子里洒满月光,地上斑驳的影子扛着灰暗的沉重,吃力地慢慢东移;那路边的野花,自在无语,不摇曳,目送日夜重复的行人;远处山涧里,溪流淙淙,在高高山顶上就可以听得见;而那些开阔的田畴,都如我老家四季,连远处的边际都格外安稳;在村子里,年复一年,都有老人坐在门口,一个人看卧着的黄牛,看趴着的黑狗,看无所事事的芦花鸡们……而这些,这样,我都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以及存在里的安静。
安静就这样绝对,被我所需要。
我心里那些被隐藏的绝对的空旷,都从遥远的星空直接重叠到眼前,它们喜欢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这些黑,这些空旷,都安安静静,在大自然中坦然或者神秘,未必一定要我们看到。往往一个人,一只动物,一株植物,各有各的存在,但各自的空间都很小。它们必须安静,安静可以使空间变得开阔,使时间变得漫长。当我们遇见了这样的时空,静心谛听,注视,那些简单事物的美好就会忙不迭地凸显出来,使我们惊讶,并乐在其中。
在安静之中,有时候我什么都不做,不想,只专注于眼不能见的空茫。仿佛有此而足够。曾经有过的无尽喜悦,现在仍然需要她们。我就很努力地用文字将其复述出来,使她们在阳光里率性呈现。美的存在即使我不能获得,那些美也依然在那里。而若增加了言语的趣味,则会使她们美得更多。
比如,我惊讶于满目繁华,楼宇高大,而那些古建筑上雨水的斑痕何其沧桑。
比如,迎面而来的婀娜身姿,那扑面的美即使隔一条熙熙攘攘的大街也不能抗拒。惊叹的目光都会落到她们脸上,好看的腰身上,甚至只落在她们夏日短短的花裙不能遮盖的长腿上。
比如,风驰电掣的汽车,橱窗里斑驳的衣饰,空气里不知不觉的诱人馨香……
这些。这样。都目不暇接。使我因相遇而喜,有不可言说的臆想。但我必须安静下来。我不能任由内心的躁动来破坏这些安静的自然。
我忽然想,让这些美好的事物集体安静下来。我也就安静下来了。不去打搅它们,不利用它们,甚至不必欣赏它们。就让它们作为纯粹的客观。或许我是有些老态了,正在慢腾腾上班,闲翻书页,胡乱画字,只是打发自己倦怠的时光。不是发自肺腑的安静。
而树上站立的那些鸟依然自鸣自唱,嗓音格外嘹亮。窗外的阳光也笑得灿烂,树木的影子在这样透明的笑声中更加贴切了,生动了,并且层层折叠到花开的影子里,摇曳,一声声切入鸟唱的飞翔。那多好啊。我就在这样的大地上闲散,我的灵魂,我的气息,也在风中婀娜起来。
我很羡慕有些人,每天都惊讶于植物的安静,惊讶于满眼田园的美好。但我知道是他们自己心情好,这些安静才因此安静地存在。而一个人安静的话语,安心的写作,精心尽意描画了大自然,只如此简单的形影就足以表达简单的内心,可以获得很大的满足。正如禅或者佛,静观或者独思,我们不可能不喜欢这样的简单,淡泊,安宁,和谐。
而复杂未必有更多的意味。只是有时候我自己不能这样简单地听,看,简单地感悟她们而已。
有夜莺在歌唱爱情,那我还要爱情做什么?甚至我也不要夜莺,只要夜莺的歌声。在自然的法则里,简单只能以简洁为美。有时候,纯粹的美是反对装饰的,更拒绝被华丽地遮掩。人的思考,那些深度的思考,也并不时刻都好。思考也会使世界变得更复杂。在思考之中,我们往往会暴露出思想的简单。美也会被人类的思考变形为伪饰。在那些千万年的化石里,最早的生命不依旧栩栩如生么?再如一棵历尽沧桑的胡杨,数千年时光沧桑长存,生长与死去都依旧壮美,倒下的生命则更加苍凉无尽。
我们若不思考,就不会有这个死,更不会看见死亡的本质。其实,在逼仄的时间里,最易朽的就是我们自己,所以常常喟叹,我们只是时间的过客。
那就让这些美安静下来吧,我们自己也安静些。不管遇见的是烟雨江南,小桥流水,草木茂盛;还是遇见遥远大漠,孤烟直上,寸草飞沙,美是在的。也是有意味的。我们遇见了,随心看看。心情好,就喜欢一阵子;索然无怀,则自己孤独,什么都不要管它了。于落寞里,压抑形而上的怀疑,深入到这些简单事物本身去寻找内在的简明的安宁。
但这些简单的事物愿意负担人类的忧郁吗?比如,放弃风花雪月的单纯是因为一个人现在倦了?那为什么早年深深迷恋呢?当我懒得继续修辞,而直接说出一段真相或者一种思想,自然的美感就被我的直接消解了吗?
然而我也是简单的。
就现在,我时常四顾迷茫,既然有人疾病,失业,贫穷,失恋,被侵犯,被剥夺甚至被死亡;一棵树被开花,一只鸟被迫鸣叫,田园被迫空旷,而鳞次栉比的别墅豪华与爱情盛宴也莫名其妙地接二连三;而那些扶助救济的反反复复可能就不是美感的,也并不简单。在我们这个世界里,存在的另一种存在,我也是看见了的,但一直无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