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哈托的身影不会就此消散
执笔/研究员 陶短房 taoduanfang@fawjournal.net

人总是要死的，不管他生前是铁腕强人还是弱势小民，不管他乐意或不乐意。所不同的是，有的人死了，他的名字也很快被人淡忘；有的人虽死，他的身影却不会就此消散。印尼前总统苏哈托，无疑就属于这一种。

据印尼《罗盘报》1月14日报道称，该报在10个主要城市所做民意调查结果，84.7%的受访者认为，苏哈托成功地改善了印尼的经济，使印尼成为国际和区域经济中的重要成员；76.6%的人认为，苏哈托在32年的执政期间，成功维持了国家政局的稳定和领土的完整；66.1%的受访者赞成原谅苏哈托执政期间所犯的过错；61%的人主张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苏哈托涉嫌的贪污案。因此该报得出结论，称"大部分受访者认为苏哈托对民族有功"，应"原谅他的过错"。

然而该报的民调中却并没有以下选项：作为一个印尼人，你是否愿意回到苏哈托时代？10年前的印尼民众用3个月的集体行动发出过他们的呼声：不。

通过军事政变上台的苏哈托深谙"枪杆子"之重要，他苦心孤诣，跑出"双重作用"理论，军队不仅是军事力量，也是"社会力量"，在这种理论的指导下，整个印尼变成了一个大军管区，在中央，27名部长中的10名以上、包括经济、内政、安全、国防等几乎全部要害部门为军职；在地方，26名省长中的22名、271名市县长中的2/3，一度都被军人垄断，500名人民代表会议中有100名军人，军队把持经济要害部门，介入市场，甚至开办公司，"群岛之上没有一个村子不是由中士或上士领导，全国没有一个国有企业不是由上校或将军担任经理的"，利用冷战的因缘际会、得天独厚的战略位置和丰富的资源，印尼曾在苏哈托时代获得过经济快速增长的"黄金时代"，在此期间，轻工、电子甚至飞机制造等现代工业门类开始形成体系和规模，贫困人口减少，民众收入增加，这都是印尼一些民众至今感念他的缘故。

但经济上得益最多的，却是苏哈托自己和他庞大的家族。据国际透明组织在《全球腐败报告2004》中说，印尼前总统苏哈托在职的1967年至1998年期间，共挪用公款150亿至350亿美元，而印尼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最高时也不过1000美元，其家族中6名成员担任政府、议会要职，控制经济、金融各命脉要害企业，家族拥有资产据估计达200-1000亿美元，公平的说，并非苏哈托的统治为印尼民众带来富足的生活，恰相反，是印尼民众的勤劳，给苏哈托一家带来了用之不竭的财富，要说感恩，该感恩的应是苏哈托自己。

苏哈托时代的印尼被外国人成为"鸦雀无声的32年"，民族矛盾、宗教矛盾，都被其铁腕压在台面之下，但被压制并不意味着不严重，更不意味着不存在。东帝汶问题本就是苏哈托政府一手造成，并始终未得到解决，国内不同民族、不同教派的隔阂和矛盾，非但未在这一时期得到弥合和缓解，反倒因其"打一派、拉一派"和强制融合政策而更形隔膜，铁腕和钳制可将矛盾掩盖一时，但矛盾终有爆发的一天，后苏哈托时代的一系列事件，如东帝汶独立、伊利安和亚齐地区的骚乱，以及各地时有爆发的族际、教派冲突，追根溯源，都是今天的印尼政府和社会，在为苏哈托时代的错误和掩饰还债。

苏哈托时代的结束，肇于1997年爆发的东南亚金融危机，而更根本的原因，则是腐朽的苏哈托体制在危机风暴前的颟顸迟缓、不堪一击，以及苏哈托政府极为力保持特权和家庭利益，拖延实施改革计划，从而放大了危机的杀伤力，使印尼成为灾区中的重灾区，人均收入从1000美元下降到约400美元。并进而造成政局动荡不已，社会形势恶化，可以说，并非是金融风暴摧垮了苏哈托王朝，恰相反，是苏哈托王朝的先天痼疾，使这场风暴在印尼造成了更大、更多、更深远的伤害。

苏哈托时代结束了，但他给印尼留下的影响却并未消退：新政府10年生聚，至今人均收入也未能恢复风暴前水平，欠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巨款，也只是在去年才刚刚还清。

被苏哈托政策激化、又被其铁腕强行捂住的各种民族、宗教矛盾仍在不时侵蚀着这个多民族群岛国家的社会与政治稳定，这些不安定因素并不会因苏哈托时代、甚至苏哈托本人的消失，而自动跟随走入历史。

更令人忧虑的是，由于苏哈托家族、军人集团和特权阶层长达32年的把持政经命脉，形成了对政治、经济管理人才的垄断，这不仅为印尼的转型制造了困难，也给后苏哈托时代的印尼政党政治出了个不小的难题，这一切，同样不会因苏哈托时代或苏哈托本人的消失而自动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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