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閣總辭的辭呈被陳水扁退回後，文武百官一干人等眼下大概又得留任到今年5月20日改朝換代那一天了。這其中，最被媒體注意的，是所謂的「上杜下謝」，即教育部長杜正勝和新聞局長謝志偉。這兩人，隨著內閣全體留任，理所當然的，他們也都繼續待在內閣裡頭。

我想談的不是這兩個人。我想談的是，從杜正勝身上，衍生出來的教育問題。

教育是個很可怕的東西。它能型塑一個人的思想、人格，它的威力，遠遠超過想像。

我自己，和我的下一代，就明顯浮現這種區別。

在我這一代，從小，我們接受的教育是「反共抗俄」。這其中，當然有其弔詭之處。例如說，我們會偷偷聽說，蔣經國的老婆是俄國人；例如說，同學之間會悄悄的流傳，「國父說，民生主義就是共產主義」。對於這種強大的矛盾與衝突，在那個充滿肅殺氣氛的時代，是不可能找到解答的。

有疑惑怎麼辦？師長教育我們，不要提出疑問，只要照著課本上寫的東西背。在台灣的三民主義課本，找不到「民生主義就是共產主義」這一句話，那就當國父沒說過這話。在台灣的傳媒上，看不到蔣方良是俄國人的報導，那就假裝蔣經國的老婆不是外國人。反正，反共抗俄的口號高喊還是要的，共產主義暴政必亡的信念還是對的。課本怎麼教，你就怎麼會。

在這樣的教育體系下，我們從小學到的歷史，是從三皇五帝夏商周開始，一路搞到清末民初、對日抗戰、國共內戰，最後是政府播遷來台。我們學到的地理，是中國大陸35省，連外蒙古都還是我們的。所以，儘管我們從沒踏上大陸的土地，但對於大陸的認識，有時還遠遠超過孕育自己，從小就土生土長的台灣。

在這種教育體系下，在成天被灌輸「有一天我們要打回大陸去，解救水深火熱的同胞」的信念下，在自己父親是大陸來台老兵的親情牽連下，「大陸，是我們的國家，現在只是被『共匪』給竊據，等到我們反攻復國，就能重返故鄉的懷抱」，這樣的思想，如潮水般一浪一浪的襲來，從童年到少年，再從少年到成年。

所以，有時會有莫名的鄉愁。那是在攀登阿里山巔，看著日出時，突然間湧起的愁緒。鄉愁，鄉愁。愁的是哪？竟是未曾謀面的故鄉。

很久很久以後，我對於年輕時的鄉愁感到好奇。對一個從來未曾親臨的土地，為什麼會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惆悵？我的鄉愁，是因為我真的想念它？還是那只是一種教育體系下的反射？

這樣的疑問，在自己的下一代身上，找到了答案。

有一天，很不經意的翻起了孩子的功課，赫然發現，現在孩子學的課程，與我們當年那個年代，竟是完全的不同。

歷史，從台灣史開始。從四百年前，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蘭人攻占台灣開始，一路談到日治時代、國民政府來台統治…，而且講得鉅細靡遺。

地理，從台灣地理開始。從台灣有幾個縣市、有哪幾條河流、談到有哪幾種作物，講得更是頭頭是道。

中國的歷史、大陸的地理，被塞到邊邊角角，和外國史、世界地理的分量差不多。所以，到了下一代，如果還有鄉愁，那愁，是愁自己出生的小村小鎮，絕不再是愁那個自己未曾親見的大陸河山。

台灣的整個政治氣氛也在改變。

小時候，一進校門，兩條蔣介石寫的對聯堂堂映入眼廉。上聯是「做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下聯是「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現在呢？國小大門前的對聯還在，上聯還是那句「做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下聯呢？下聯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改成「做個快快樂樂的好兒童」。誰改的？不知道。只是，這其中，「中國人」這三個字，卻悄悄的消失了。

的確，「去中國化」的運動，這幾年，在台灣推動得是如火如荼。

在成人的世界裡，政府用盡各種手段，把「中國」污名化，讓台灣人民或者不敢再稱、或者不屑再稱自己是中國人；在兒童的世界裡，則乾脆把「中國」這兩個字，從他們的受教領域中連根拔除。取而代之，填入的都是滿滿的台灣。

下一代，再過個十幾二十年，長大成人之後，還會覺得台灣、大陸，是一體的嗎？我很懷疑。

就像美國。1776年之前，是英國的殖民地。在北美13州的人民，大概沒有人懷疑自己是盎格魯．薩克遜人。時值今日，再問老美是哪裡人，得到的答案，或稱自己是紐約人、或稱自己是德州佬，再沒有人會自認自己還是英國的後裔吧。

這種認同感的變遷，誰都不能否認，教育，占了很重要很重要的因素。

幾年前到大陸，曾經深入到民宅作客，也和大陸的小朋友們攀談。毛頭小子用著毫不猶豫的口吻告訴我：「台灣是祖國神聖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口氣，那調子，和大陸的國家領導人殊無二致。

我問道：「你對台灣了解多少哇？」

他回稱：「台灣是寶島嘛！有阿里山、有日月潭…」

是的，我無數的大陸朋友們，跟我提到台灣時，最常提起的旅遊景點，就是阿里山，就是日月潭。

為什麼是這兩個地點？理由無它。課本裡頭寫的。

然則，台灣真的只有這兩處景點嗎？顯然不是。大陸朋友對台灣阿里山、日月潭的嚮往，就和我小時候對父親的故鄉湖南充滿的鄉愁一樣。

這就是教育。

這不免讓我有了狂想。

如果，如果台灣和大陸的教育綱領徹底來個大顛覆。台灣開始灌輸孩子們「台灣和大陸本是一家人」，而大陸卻告訴孩子們「台灣從來不屬於中國」，再過二十年，下一代的台灣人和大陸朋友們見了面，談到兩岸問題時，那又是個什麼光景？

教育，教育是什麼？教育就是一種長期的、慢性的、深遠的、強而有力的宣傳。根深蒂固的宣傳。在這種教育下長大的孩子們，在還不認識你之前，就先把你貼上標籤。所以，當教育綱領說：「你是我的！」你就真的是我的。如果你不承認你是我的，我就不惜血洗你家，直到徹底征服為止。當教育綱領說：「我才不是你的！」我就堅持我是個完整的個體，誰敢來碰我，我就算寧死也要掙出獨立的人格。但說到底，誰是誰的？誰又不是誰的？是誰說了算？在政治人物的操弄下，當死傷累累血流成河之後，這樣的疑惑，還是沒有解答。

我想到了之前教科書中說的，日本侵華前，日本學校的老師們在課堂上拿出一顆大蘋果，咬了一口，又甜又多汁。老師告訴孩子們：「想要吃這麼大的蘋果嗎？到東北去！」不是這種教育，怎麼會造就出軍國主義的日本軍閥？

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有獨立判斷的能力？什麼時候，我們才能不受他人恣意的操弄與擺布？

這條要走的路，還很長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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