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用10年河東與10年河西來形容人世間盛衰交替與變化無常的情況，也就是說風水輪流轉，任何一種事情，不會永遠興旺，或者永遠衰退。其實在商業上，這樣的比喻也是非常貼切的，最近讀到全美第二大投資銀行摩根史坦利公司（Morgan Stanley）將出售在中國國際金融投資公司（CICC簡稱中金公司）股份並接受屬於國家主權基金的中國投資公司巨額投資的消息時，就強烈的感覺到這一點。

摩根史坦利在中國與香港等地名稱為摩根士丹利，通常也被簡稱為大摩。根據1月9日的收盤價，該公司市場價值504億元，僅低於約841億元的高盛，為投資銀行界老二。摩根史坦利目前擁有逾五萬員工，來自120個不同的國家與地區，在全球32個國家設立逾六百多個辦事處，在兩岸三地均有業務。

擁有70多年歷史的摩根史坦利是最早進入中國的海外金融公司之一，早在1995年該公司、中國建設銀行與其他幾家公司聯手，組建了中金公司，中金不但是中國第一家中外合資的投資銀行，實際上也是中國第一家投資銀行。摩根史坦利是第二大股東，持有34.3%的股份。當時筆者除在國家通訊社工作外，也在著名的國際公共企業奧美公關兼職，作為媒體關係負責人之一，參與並部署有關中金公司成立、在著名的釣魚台國賓館舉行新聞發布會等活動，見證了這一歷史性的時刻。

中金公司成立的新聞發布會於1995年8月11日舉行，由於這是中國與海外著名企業成立的首家投資銀行，受到高層重視，場面轟轟烈烈，相當氣派，吸引了近37個中外媒體的50多位記者參與。當時擔任中國建設銀行行長與黨組書記、如今已高升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王岐山，與摩根史坦利執行長麥晉椼（John Mack），及時任國家證監會主席周道炯等高官都親自參加。除新聞會外，王岐山還接受了華爾街日報、商業周刊等海外媒體採訪；麥晉桁則接受新華社、中國證券報與中國國際廣播電台等媒體的訪談，回答有關摩根史坦利在中國發展的願景等問題。

中金公司受肯定

媒體在事後的報導中，紛紛肯定中金公司成立在中國金融歷史上的重要地位。亞洲華爾街日報說，透過組建合資企業中金公司，摩根史坦利期望能夠從中國內部做到全球主要投資銀行在外部沒有做到的事情，即在中國獲得賺錢的交易。作為當時中金公司董事長的王岐山則表示，該公司起點非常高，其業務正式開始代表中國在滿足社會主義經濟市場需求方面邁出的重要一步。

中國證券報在次日發表的報導中評論說，中金公司是中國金融改革方面的一項大膽嘗試，是中國金融系統完善過程與國內資本市場國際化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如今看來，大陸金融時報的報導也許更切合實際，該報援引麥晉桁的話說，中金公司開業，摩根史坦利追求的是雙向對話與共同發展。但是摩根史坦利不會忽視其他在中國發展自己業務的機會。

然而沒有想到，約12年之後，由於受到美國次級房貸危機拖累，摩根史坦利12月19日不僅宣布公司首次出現高達35億6000萬元的虧損，而且還將提列房貸投資虧損金額，達到94億美元。由於虧損十分嚴重，摩根史坦利不得不選擇接受中國投資公司挹注50億美元資金的提議，取得摩根史坦利9.9％的股權。大約20天之後，媒體披露，摩根史坦利計畫出售在中金公司擁有的股權，12年後的今天，在摩根史坦利考慮出售中金公司股份之際，再仔細推敲麥晉桁的原話，確實非常有意思 。

分析師表示，出售中金股份，主要原因是摩根史坦利想進一步在中國股票承銷市場站穩腳跟，此前大摩與上海華鑫證券簽署了一項合作組建合資公司的協議，但按照中國證監會規章，海外券商不能同時在中國持有兩家合資企業。

不過，摩根史坦利出售中金公司股份，轉而與另外一家業者組建新的合資公司，其中具體原因只有摩根史坦利自己清楚，外界的評論畢竟只是他人的看法。放棄中國第一家中外合資投資銀行夥伴的桂冠，重打鑼鼓另開張，如果沒有巨大的利益吸引，是不會貿然採取行動的。要知道，在「關係」非常重要的中國，中金公司總裁朱雲來是前中國總理朱鎔基的兒子。

該消息公布後，數家海外私人股權基金已經將目光瞄準摩根史坦利在中金公司持有的股權，因為雙方出於自身利益的考慮已經決定，中金公司的股份不會出售給其他投資銀行。

中金公司註冊資本為1.25億美元，其股東除摩根史坦利外，包括改制後的中國建銀投資公司、中國投資擔保公司、新加坡政府投資公司與香港的名力集團控股公司。摩根史坦利當時的投資為3700萬元，但銀行界人士估計，其股權價值如今已經相當可觀逾八億元，超出其帳面價值數倍。

大筆資金投向中國

華爾街日報分析說，出售中金股份並非出於資金方面的需要，因為摩根史坦利此前已獲中國投資挹注資金，但此舉客觀上將使摩根史坦利資本充裕度大大提高。專家表示，中金公司的股權交易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因為買家可以藉此將大筆資金投向中國。最近幾年，由於海外私人股本公司在中國的收購交易受到政府限制，如中金這樣的投資機會日益變得可遇而不可求。在目前情況下，海外私募基金迫切希望能在蓬勃發展的中國私人資本市場找到一塊立足之地，與中金結盟無疑將加速這一目標的實現。對於中金來說，海外基金在投資項目評估和盡職調查方面的專業經驗也可讓它獲益良多。

對於摩根史坦利與中金公司來說，摩根史坦利的決定也許是一個雙贏的決策。由於受限於政府規定與雙方在一些問題上意見分歧，摩根史坦利雖是第二大股東，但上世紀九年代末，已經與合資公司漸行漸遠淡出了管理層，並不再輸入投資銀行技術，只有分紅的權利。此外，摩根史坦利不但沒有管理權，而且無法出售產品給中國。

香港大公報稱大摩已經演變「成為被動投資者。」難怪該公司有關人士透露，如果找到新的夥伴，將希望獲得更多的實際控制權。至今，除了與華鑫證券達成組建合資企業初步協定外，摩根史坦利此前還收購了總部設在改革特區之一珠海的南通銀行，因而獲得商業銀行執照，中金公司在摩根史坦利發展戰略中的作用早已今不如昔。麥晉桁曾表示，希望與上述業者結盟，擴大在中國的業務。

摩根史坦利雖然在中國金融市場上捷足先登，但在中國的業務在某種程度上來說，已經落後競爭對手。全美第一大投資銀行高盛2004年與高華證券合作，成立了高盛高華證券公司，不但擁有33%股權，而且還有部分控制權。透過該合資公司，高盛可以在中國開展本土A股上市、人民幣企業債券、可轉讓債券和提供國內金融顧問以及其他相關服務。 而瑞士聯合銀行（UBS）則與北京證券合作，很快成為當地交易的頭號承銷商。媒體報導，麥晉桁的前東家瑞士信貸（Credit Suisse）正與中國方正證券洽談合作，讓瑞士信貸承銷股票上市及併購顧問業務。

高盛1984年在香港設亞太地區總部，1994年分別在北京和上海開設代表處，正式進駐中國內地市場。此後，高盛在中國逐步建立起較大的國際投資銀行業務分支機構，向中國政府和國內占據行業領導地位的大型企業提供全方位的金融服務。高盛同時也是第一家獲得上海證券交易所B股交易許可的外資投資銀行，及首批獲得QFII資格的外資機構之一。

有趣的是，擔任高盛高華證券董事長與總裁的方風雷曾是中金公司中代表中方利益的副總裁，如今已經成為中國金融界的風雲人物之一。方風雷1995年6月開始出任中金公司副總裁一職，因為意見不合，到2000年春離職，轉任中銀國際總裁；幾經波折，最後與高盛成立高盛高華公司。不過據1月中旬的最新報導，方風雷已經減少了在該投資銀行的具體工作，正在籌組自己20億元的私人股本公司，而且消息人士透露，東家高盛已經決定投資三億元。

國企紛紛海外上市

據大陸媒體報導，方風雷在中金任職時間，因為幫助中國電信在紐約和香港成功上市而一舉成名。後來主持了中國聯通、中石油、中石化等一系列大型國企海外上市的運作而名聲大振。方風雷作為中方代表，敢於與摩根史坦利唱對台戲，最後只好分道揚鑣，各走各路。其中為媒體最津津樂道的是，1997年後來更名中國移動在海外上市之前，方風雷曾有意撮合中金和摩根史坦利成為該公司初始股主承銷商；受到冷遇之後毅然改變初衷，使得大摩的競爭對手高盛成為主承銷商，這也許為2004年高盛願意借出巨資給方風雷團隊、與電腦業巨擘聯想組建高華證券打下了基礎。高華證券之後與高盛合資成立高盛高華，高盛透過這種迂迴方式進入中國，並擁有絕對的控制權。

雖說不是先見之明，但方風雷的作風在早期筆者與其接觸中就有所感觸。方風雷出生於五年代初，曾經當過兵，並非金融科班出生，大學畢業後分配到外貿部門工作，從此涉足財經領域。長期在政府部門工作，難免養成國家幹部特有獨往獨來的作風。

就中金公司新聞會安排這事來說，習慣於聘請公關專業公司來操作的摩根史坦利，老早就安排奧美公關香港公司來處理此事，而北京奧美則大力協助香港關係企業具體操盤。九年代中，中國在經歷1989年的六四低潮之後，正逐漸恢復與國際接軌的改革開放大業，公關與媒體關係尚屬未開發的「處女地」，作為中方代表的方風雷自然知之不多，許多事情總以不需要公關業者幫助，自己透過關係就能做好，但因為美方堅持，只好服從。

剛開始接觸時，方風雷總是以一種居高臨下的眼光對待大摩花錢聘請的專業人員，猶如國安人員審查一樣，一一詢問公關人員的背景、在何單位工作過、單位領導是誰、頂頭上司是誰等等。但是在幾次會議奧美團隊展現實力，特別是對比其私人顧問、現某著名財經雜誌總編輯等編製的媒體邀請名單與奧美落實的名單之後，終於認可了專業人員的工作，雙方配合轉為愉快，有什麼問題，總會互相及時通報協商解決，保證了新聞會成功進行。

大摩準備出售中金

其實，由於中金公司新聞會是奧美在北京的重要活動之一，此前已經進行了充分的準備，主要成員包括現WPP集團旗下奧美公關國際集團中國區總裁柯潁德(Scott Kronick)、現北京福萊希樂國際傳播（Fleishman Hillard）中國合夥人、董事總經理與資深副總裁的李宏與本人。

柯潁德早年投身公關業務，到中國前就在台灣積累了豐富的經驗；而李宏不但在文化部從事過對外聯絡工作，而且在加盟奧美之前，就已經在北京外企服務總公司任職，是中國本土最早的公關專業人士；方風雷當時為國家幹部，下海時間也不長，特別是在合資企業的經驗更少，對公關夥伴由先挑剔轉為友好合作，也是中國市場開放改革中自然的現象，他後來不但在實踐中學習，而且在2001年春，離職赴哈佛大學商學院進修，為日後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摩根史坦利因為市場的原因，準備出售中金股份轉而尋求其他商業夥伴並接受中國投資公司入股，但這一切並沒有改變其擴張中國業務的計畫。

深耕中國市場的麥晉桁與當地關係深厚，一直積極部署開拓當地市場。除了業務上取得的業績外，中金公司與摩根史坦利在培養中國金融人才方面猶如一所難得的學校。許多如今在大陸金融業大顯身手的人物，除了方風雷之外，還包括麥晉桁的堅定副手、摩根史坦利在中國的核心人物孫瑋與信中利投資集團公司董事長與執行長汪潮湧等。

華爾街日報說，大摩將50億元的股權出售給中國投資公司，孫瑋起到了很大的作用。51歲的孫瑋生於北京，屬於中國經濟改革初期最先出國留學、後來回國幫助改造金融體制的先鋒。上世紀八年代末在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留學時，她就認識現任中投公司總裁兼投資長的高西慶。該報評論說，「孫瑋和高西慶在這樁交易中扮演了什麼角色還不清楚，公布交易時兩人都在紐約。兩人都投身此交易這一點反映出，隨著中國在全球市場中史無前例地成為一股重要力量，他們這一代中國人在全球金融行業的姿態也日漸鮮明。」

而1993年至1998年間，汪潮湧曾擔任摩根史坦利亞洲公司副總裁兼北京代表處首席代表，期間直接參與負責財政部、中國銀行、中國東方航空等政府和企業的海外融資業務；後於1999年創辦了中國最早的民營企業投資公司之一的信中利集團，在摩根史坦利工作無疑為他日後的成功幫助不少。

財金人才轉戰大陸

汪潮湧的經歷代表了一群成功的留學生。筆者與他大約是在1993年中國女子排球隊在新澤西的一次比賽上認識的，當時他是賽場上的啦啦隊成員之一，任職著名徵信業者史坦普公司，加入摩根史坦利不久，就被派到香港，以後轉戰大陸內地。在中金公司1995年8月11日晚舉行的聚會上與汪再見時，他已經成為摩根史坦利北京代表處的首席代表，隨同他回中國發展的妻子李亦非則擔任博雅公關經理，是奧美的競爭對手。

筆者在紐約不同場合認識李亦非與汪潮湧，但這對夫妻回國後都成了名人。李亦非數年後，轉職擔任MTV中國區總經理，並成為第一個登上「財富」雜誌封面的中國女性，被評選為亞洲最有影響力的商界女性之一。

摩根史坦利的中國業務成長，舵手麥晉桁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但在次級房貸危機衝擊、該公司出現高額虧損後，無情或者說鐵面無私的華爾街已出現麥晉桁是否要對此負責的議論。雖然目前一般認為，他不會如花旗銀行與美林證券的執行長一樣被迫離職，但將面臨盡早準備接班計畫的巨大壓力。為了表示誠意，2006年拿到四千萬元獎金的麥晉桁，已宣布放棄2007年的獎金。

麥晉桁在摩根史坦利服務近30年雖，然有過輝煌的年代，但也有失敗的痛苦。例如在2001年公司的權力鬥爭中失利後投靠瑞士信貸，擔任共同執行長與瑞士信貸第一波士頓執行長；2005年夏重返摩根史坦利當家之後，一直在推動該公司的中國業務；而其中國業務得力助手孫瑋的職業生涯，大部分也都隨麥晉桁浮沉。2002年她隨麥晉桁離開大摩，加入瑞士信貸；2004年麥晉桁被瑞士信貸集團撤職，她也掛冠而去；麥晉桁重回大摩後，她於2006年初再次追隨麥晉桁，主打中國市場。

媒體報導，到1月中旬，分別在第一輪資金挹注中獲得數十億元的花旗與美林將再次尋覓海外資金，以度過難關。摩根史坦利的困境能否解除也值得關注，特別是麥晉桁能否守住陣地也值得觀察，這些將是影響該公司中國業務的重要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