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封神榜》里仙风道骨的姜子牙,《渴望》里温文儒雅的老父亲,德高望重的著名话剧表演艺术家、书画家、奇石收藏家。在告别戏剧舞台二十多年后,他被重新请出山,出演话剧《家》中的反面角色冯乐山。这个人物是他自己选的,因为他认为“艺术创造不能总是按照常规的思路”。
在充满无数荣耀的演艺事业背后,蓝老真正的人生梦想其实是绘画。“阴错阳差啊!我演戏是极偶然的,最早学的其实是画画。”他两次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前身——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曾向李苦禅和许麟庐两位大师潜心学画,并得到高度评价。他的画作简约古朴、潇洒灵动,充满大气儒雅之风。面对这样一位内涵深厚、风度极佳、真正令人敬重的老艺术家,我们不禁要感叹一句“戏如其人,画如其人。”

没有小的角色,只有小的演员
许戈辉:您已经离开戏剧舞台二十多年,这次重出江湖是什么原因?
蓝天野:这次出来演戏是极偶然的。那天北京人艺的院长和书记请我们老两口和朱旭老两口吃饭,院长张和平说想把《家》当作一个重点剧目来排,请我和朱旭上台演个角色。我没想到会让我上台演戏,因为这对我来说已经太生疏了,我心里想基本上是不可能演了,包括我的身体状况、记忆力,我估计可能演不下来,另外我也不想演。因为这二十多年我主要就是在画画,而且画得确实很有兴致,甚至等于圆了我童年时代的梦。离休以后我连看戏都不看了,因为如果让我干戏剧这行,我就全心在这上边,偶尔玩一下票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许戈辉:您演了那么多年戏,自己也当过导演,像这次冯乐山的角色对您来说不是小菜一碟吗?
蓝天野:不是不是,咱们说句专业理论上的话吧,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有一句至理名言,没有小的角色,只有小的演员。任何一个角色不管戏多戏少,他是一个人物,我花的精力是一样的,因为我是要塑造出一个形象。而且冯乐山这个角色是我自己选的。按照常规的思路,一般应该是让我演高老太爷,让朱旭演冯乐山。我这一辈子演了半个多世纪的戏,不记得在舞台上演过坏人、反面角色,这可能是第一次。我不想艺术创造太多按照常规的思路,有时候会形成一种惯性。我总想换一个思路,也许能够督促或者刺激我的一些创造的想法。包括演员的表演和其他所有艺术创造,最怕的就是按照一定的模式、常见的模式在那走一种比较一般化的创作路数。
许戈辉:您不希望观众还没看到您出场,就已经能够想象舞台上即将发生的一切,是吧?您希望给他们带来惊喜。其实这也反映出近些年来艺术越来越商业化的一个比较大的弊端,作为导演制片方,他看到一个演员这一种路数的戏特别叫好,他就永远去找这个演员演这个路数的戏,因为这样票房有保证,观众认可,而一旦做新的尝试就面临着某种风险。
蓝天野:对,有的时候演员自己也怕破坏自己的形象,这样演能够保险一点。但是艺术创造最怕的就是这种保险的思想,比方说我画画,如果就这么常规地画,千篇一律,这种千篇一律是艺术创造最忌讳的东西。我的老师曾经给我的画展题过八个字:勤于笔墨,独辟蹊径。独自开辟你自己的特殊的道路。演戏也是这样,也许最终不行,会失败,但也许就能找到一点新的东西。在新戏的新闻发布会上我还说过一句话,如果剧院导演认为我的表演不及格,一定把我给撤掉。
许戈辉:谁敢说您不及格呢?您设想一下,如果您当导演,有一位德高望重的80多岁的老演员,您能撤他吗?
蓝天野:我决定要参加这个戏的时候,就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我在剧组就是一个普通演员,没有任何其他特别的地方,就是跟大家一样。
许戈辉:我想或许正是因为您和朱旭这样的老艺术家,才能够把自己的心态放平到“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小演员,我和大家都一样”,可在台上那种气场是不一样的。因为我听濮存昕专门说过,他说什么叫做艺术的积淀,和老一辈演员演戏的时候,他一个眼神递过来,你就能感觉到那个眼神里有不尽的语言在背后,这真的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蓝天野:这次排戏终究有一些不一样,比方日程表里有很多地方印着“二老可不来”,我跟导演有时候都急了,我说你们得排我们的戏啊,不能说老艺术家我们走一下就行了,不行,戏是要磨出来的。所以我们老是要求多排戏,因为要跟同场的演员交流,要在交流当中出戏。
许戈辉:在人物造型方面,因为您会画画,所以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吧。
蓝天野:对,我一开始就搜集了很多人物造型的图片,我从中选了这个人的头发,那个人的胡子,先自己琢磨,然后跟导演、服装设计他们商量,总的来说他们对我的想法基本上都是尊重的。但比如这次给我做的胡子,跟我的要求差距太大了,我一戴不是我想的那样,时间又很紧,他们马上去改,但最后就不是我想的那样,差距很大,心里边真的会不满意,我提供给观众的还不是我应该做到的,我会觉得这不是创造的样子。
许戈辉:但您从另外一个角度想,观众其实对这胡子到底应该是什么样没有概念。
蓝天野:是,我就是不戴胡子,观众也可能觉得也许这人就是这样。但是我心里知道,我想给观众提供更好一点的东西。如果你拿出来的是一个次品,甚至于是一个未完成品,那对不起观众。比如说我在戏里面手里拿的道具,第一幕我拿着高老太爷写的诗,其实观众根本看不见这个诗,他没有打开,但是纸必然有墨的痕迹印到背后,所以你这边必须要有字,随便弄点字也不行,这个观众可能会感觉得出来。演员手里拿着一张空白的纸,跟拿着真的有一首诗的纸,感觉也会不一样。所以对观众来讲增加一点真实感,对演员来讲增加一点舞台上的信念,我就自己写了诗笺,自己做了这个道具。
许戈辉:听您这么一说,我明白艺术家痛苦的源泉在哪儿了,他内心标准太高,他追求完美。现在的艺术界、文艺界总有一些比较浮华、虚化的东西,这对年轻人会有一种不正确的引导。
蓝天野:对,包括我们本来想做得很好的春晚,在让大家喜欢看之外,能不能做得品位再高一点。比较好的是我感觉大家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像我这次参加《家》这个剧组,因为我那么多年没有演戏,很多年轻人我都不认识,但是我感觉我们北京人艺这一批年轻演员,他们有追求,自己探索着想要创造出点什么来,在这短短的两个月当中要求进步,这真是让我挺高兴的。
人品·画品
许戈辉:首先能进北京人艺的演员就是比较优秀的,再能够跟您
蓝天野:这个您说得很对。因为我学过画,而画画很多时候要观察,演戏的时候我琢磨一个人物,也是要把他刻画、演绎得更鲜明更有特点。画画是把生活当中一些你感觉非常美的东西凝固在这一瞬间,形成一个画面;而戏剧它是流动的、活动的,但是它的活动过程当中每一个环节都应该是一幅图画。过去我做导演处理一些场面的时候,我就想这个场面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意境;我演一个人物的时候,会想这个人物应该有一种什么特点,包括他的造型。画画跟演戏都能够起到补充、丰富自己想象的作用。
许戈辉: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演戏占据您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可能您真正的志趣还是在画画上。
蓝天野:对,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画画。小时候我对京戏简直是入迷,我就是在戏园子里边长大的,京剧那个锣鼓点一响我就兴奋,台上五颜六色的脸谱、服装特别吸引我。
许戈辉:这么热爱绘画为什么会转到戏剧舞台上?
蓝天野:这一生以演戏为正业,其实是当时受到党的影响。在抗日战争还没有结束之前,我开始接触到地下党的领导,我姐姐到解放区去了很多年,回来之后我们家就成了中国共产党地下党的一个联络点,我帮着他们做一些工作,比如收听解放区的广播记录下来,刻蜡版、油印、散发一些宣传材料,给解放区送一些书、医药等。当时是绝对服从组织分配,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当时在文化和戏剧战线国共两党的争夺很激烈,所以组织把我们的工作重点放在了戏剧战线,自然而然我们的职业就成了演员。
许戈辉:虽然职业是演戏,但是您对绘画的情缘一直没有割断。
蓝天野:对,虽然对演戏的兴趣也还是很浓很浓,但有时候常常想还是画画有意思,兴趣更大,所以业余的时候画一些速写,我给人物画速写的能力还可以。
许戈辉:您的老
蓝天野:能够拜二位先生为师其实很偶然,所以我觉得自己真的是特别幸运,现在的专业画家有几个人能够有李苦禅、
许戈辉:我相信像李苦禅、许麟庐这样境界的大师,教给您的一定不仅仅是技法、笔墨本身,还会给您很多精神上的指引。您觉得受益最深的是什么?
蓝天野:做人,人品、师品、画品。苦禅先生是山东人,性格非常耿直,日本侵华的时候因为掩护了一些我们地下党的人士,被日本宪兵队抓进监狱,遭受了酷刑,压杠子、灌辣椒水,但是苦禅先生经过这还是继续为我们从事地下党活动的人士提供了很多资助,掩护了很多人。他平常不提这些,他觉得这就是一个中国人应该做的事情。他待人非常好,到他家里去的人特别多,很多学生除了听课以外,都希望能够再多听他说一说,再多看他画一画,再让他多给一些指点,所以他家里人来人往不断。甚至是不认识的外地人,他也很热心,有的来了就说想跟您要张画,那时候还这么说呢,现在说求张您墨宝啊,那时没这词,就是想跟您要张画。他铺开纸就画,都还不认识,他的想法就是人家既然想跟我要画一定是喜欢,那就很理所当然应该给人家。所以他是非常质朴的一个人。后来据说有人生活困难就把画卖了,他知道了,别人说你看你别随便给人画,他就说,他一定是需要,一定是有困难了,就完了。他的学生有的很穷,从外地到北京来看望他,他给路费,给资助,这都是经常的。他就是一种典型的中华民族的性格,一种豪侠的气质,但又很质朴。
许戈辉:您看我们这辈人已经无缘和这些大师真正面对面,但是您刚才的讲述我觉得特别传神,把一些非常重要的信息传递给了我们。一方面是他们笔下的功底,而且到老年还是不放弃、不惰怠;更重要的是您刚才强调的,他们这种美学的境界还有观点,在达到了这样的境界之后,还能回归平常的心态。现在社会上充斥着一种风气,就是年轻人他既没有磨炼功底,也不具备很平实的心态,他只看到了光环,只看到了成名有利,他们希望一夜成名。我采访过靳尚谊院长,他说现在的年轻人我经常跟他们说,你们是在画画呢还是在画钞票呢,就是画画的时候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所以我觉得您刚才谈的这些对现在的年轻人特别有教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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