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正是造神运动登峰造极的岁月,地革委人保组和公检法军管会如临大敌,以这封信发出的时间1960年11月命名为“6011反革命案件”,印发案情简介,散发全地区四处张贴:
1960年11月中旬,反动透顶的反革命分子向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投寄了一封内容极端反动的反革命匿名信。由于旧公检法长期以来执行的是一条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使这个凶恶的阶级敌人长期以来逍遥法外。……
抓暗藏反革命的“人民战争”打响,包围圈逐步缩小到地专机关,人人提线索、亮思想、对笔迹,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在“人民战争”的天罗地网下,不久,一个叫王万澄的地委党校干部被捉拿归案。
1949年刘邓大军逼近川西时,蒋介石忙着在成都布署川西复兴基地,办“游击干部训练班”,委任大大小小的救国军司令。王万澄揣着袍哥舵把子的名片,只身一人,到大邑4个乡下通知书。通知说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解放军快入川了,各乡务须看管好抢技弹药、粮食和一切建筑,维持好地方秩序,作好准备,迎接解放。当他将信交到龙凤乡乡长手中时,对方展信一阅,抬头一看转身欲走的王万澄,厉声呵道:“莫走!念来我们听听。”王接过信大声读完,扔下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昂首而去,把一帮乡长乡丁镇在那里。这时他才19岁。
中共建国初,他入了党,到了温江地委党校工作。1957年被定为“内定”右派,罪行为:一、卖废纸时买掉了几本马克思、恩格斯著作。二、认为不一定非要无产阶级才能写出伟大的著作,比如巴尔扎克。
冬夜的凄风苦雨之中,大邑安仁一间普通农舍灯光整整亮了一夜,当最后一滴煤油燃尽时,天亮了,王万澄放下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有一种死而无憾的快意。
主席:你好!当我坐在桌旁向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心中非常沉闷、抑郁、苦痛。……
主席:这是一篇用血和泪写成的字句,不知你能否收到?主席,如收到请仔细阅读。… …
我回到故乡,首先见到的就是粮食问题,我家所在食堂粮食标准(旧秤十六进位):
一级——成年人,每人每天13两(包括犁田、担谷、担粪等农村主劳力)
二、三级——成年人,每人每天11两(乙级劳力)
四、五级——成年人,每人每天9两(半劳力)
附带劳力——老年人,每人每天7两
五、六岁小孩——每人每天5两
一岁小孩——每人每天2两
每人每天平均半斤粮。我走过很多地方,粮食定量大同小异。
由于农民肚皮未吃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人一天天消瘦。他们的面容变黄了,走起路来东倒西歪,好多人手中拿了一根棍子才能走路。特别是老年人、小人,就更恼火了,普遍足也肿了,一直发展到全身肿,全身肿后,人就死了。党也曾设想了很多办法来挽救,组织医生下乡治疗,但是,党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即未从粮食上解决问题。
我知道有一个管区一下就死了一百多人。有的全家9口一齐死完,其中有好几个还是精强力壮的。我曾经亲自住在一个公社社员家中,他家中只有3个人,3个人都皮泡脸肿,食堂配的粮食不够一顿吃。我走后,听说他们3姊妹都住到管理区医院中了。
农民未吃饱,生产不好,有很多管区连公粮、统购还未上清。秧子栽来越密越好,连薅都未薅过;有的麦子点下去,也未薅过就收麦子。肥料很少,生产一年不如一年,猪只减少。我住的那个管区。建社时猪是160只,现在只有8只了。鸡、鸭、鹅少了十之七八。……
这样下去,农民是吃不消的。由于营养缺乏,不知有多少善良而勤劳的农民付出了无辜的生命! 主席,你救救他们吧!……
信写好后,他发了出去。
这封信是写给毛泽东主席的,看来是一封不满的信件。信中所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或半真半假,是什么人写的,都应认真调查,实事求是地把问题弄清楚。从始到终应由地委掌握。不能把这件事放到县上,更不能放到区上、社上去办。检查的情况如何,请报省委。对写信人的处理应谨慎,不能草率从事,最后查清属于什么性质,处理时建议由地委写出专题报告,报省委批准。
1961年1月,温江地委按此精神由公安处进行调查。调查结果,认为信中反映的问题属实,不是反革命问题,谈不上对写信人进行处理,于是将有关材料存档,不再追究。直到文化大革命东窗事发前,王万澄还平安无事.
王万澄1962年“精简压缩”回乡当农民。对作了杀头准备的他来说,已属万幸。
但是公安机关内部有人知道这件事。1969年,有人要夺权,就把这封字迹已经褪色的信从档案堆里翻出来了。
事隔9年之后,王万澄被捉拿归案。
1970年5月12日,判处王万澄死刑、“立即执行”的报告送到省上,又是省上救了王万澄一命,改判“缓期两年执行”。
这一关就是10年。1979年春,王万澄无罪释放,摘右派帽子,恢复党籍,恢复公职。
但是长期的精神压抑和劳役折磨已经毁坏了他的健康。出狱三个月后,王万澄患癌症去逝,年仅48岁。
选自余习广主编《大跃进。苦日子上书集》增订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