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地讲,虽然有着诸多共同点,但《疯狂的石头》和《我叫刘跃进》这哥俩是完全不同的两类电影,如果带着前者的记忆期待去观赏后者,恐怕会得到一道奇怪的滋味在舌尖打转。所以十分怀疑这是投资方(或者作者自己)给刘震云做出的一个规划,即做一部风格大体和“石头”类似的作品,但故事则可自由发挥,于是刘便拿自己最了解的河南人说上事了。
没看过《我叫刘跃进》的小说,但从刘震云一直以来的叙事腔调上微作猜测,原文的娓娓道来自然是不必多说,而对小人物的心态把握则是这位作家一直保持得很好的特点,所以电影和小说可能更大的差距在一些细节的充实上。现在从整部电影的画面呈现上看,马俪文交货交得并不算差。电影基本保持了快而不乱的节奏,两个小时下来的观赏感觉挺流畅,但遗憾是在过于风格的化的镜头和大量故意乱入的线索中,属于导演的那些发挥冲淡了当事人应有的真正心理活动,让最终无论是主角还是观众的心似乎悬在了一个尴尬的结上。
事其实挺简单,一个叫刘跃进的河南人在北京工地当厨子,离了婚,长期被包工头拖欠着工钱,好不容易挣了点外快却被贼给盯上了,反正就是倒霉。那个被抢走的包里除了现金之外,更夹着一张藏了许多年的欠条。欠条马上就要到兑现的日子,这时如果丢了,六万块钱便烟消云散,这对刘跃进可是大事。为了找到那个特征明显的小偷,刘跃进想尽了办法托人帮忙。小偷找到了,不料被盗的包又已经被别人抢走。他费劲心力倒弄回来另一个包,这个包里别的值钱东西没有,倒有个事关重大的U盘。从此,刘跃进才是真的麻烦上身。
最先值得肯定是,这部电影无论从剧本还是导演都摒弃了传统低成本电影靠现实的纯细节拖时间的做法。每场戏给出的信息点都是有对应的。而在给予观众伏笔提示的戏里,也注意了兼顾趣味(虽然有的做得并不好)。这几乎可以说是做好商业片的基础理念。
纯看故事,会觉得充满着张力的元素贯穿了全篇。虽然小人物卷进高层的麻烦这种套路放当下而言也算是一种类型片了,但只要玩得好,总归是能吸引人的。《全民公敌》、《塘鹅暗杀令》是好莱坞走高端的成功范例,而《两杆大烟枪》就干在小混混圈里打转也一样能高潮迭起。《我叫刘跃进》总体走的是接近现实主义的风格,里面的主要人物所面临的麻烦和窘境都是十分贴近生活的,这恐怕是编导有意为之也难以回避的一个选择。而在涉及黑色领域的场景,则故意从各方面做得夸张和漫画化。可令人意外的是,这两种光芒融合在一起,居然就无比鲜艳地囧了起来。
这种感觉恐怕还是来自于定位的失准,《我叫刘跃进》并不是纯粹的黑色喜剧,它一点都不疯狂,即使是剧中人自己不停摇着脑袋说“失控了”,在我们看来这壶水根本还没被烧出咕噜声。再退一步说,它也不够黑色,黑色电影的精髓在于那个电影构造的世界中独属的自然逻辑,所有的人都在遵从这个逻辑行事才能支撑世界的存在。而只要一点点变化,就会带动世界的倾斜。但本片的做法并非如此,所有的压力不是来自于设定便是来自于黑帮角色人为的暴力。一个个装酷装到姥姥家的怪人完全是为了制造某些效果而存在,可这种符号化偏偏又和电影天然的氛围背道而驰。
抛开这些高要求的探讨,即便是作者设下的整个大局,也并不见到有多高明。一部好的商业剧情片,特别是如这般高信息量的,最希望是能和观众做脑力博弈的互动,每个转折要出人意表却又在关节上严丝合缝才最好不过。其实《我叫刘跃进》的剧情里设置了大量的巧合,也让它们恰到好处地交错,但这只限于电影的前半个小时。等到其中涉及的方方面面全部出场后,故事竟变成有些无聊起来。按说整个脉络层次十分清楚(从民工到包工头到老板到幕后老板到警方),可在追踪U盘下落的过程里,所有的人居然是在同一个平面上行事,乱糟糟的关系并没能织成网托住主要矛盾,倒成了插在麻辣烫桶里的竹签。每派人马都是在很朴实地找刘跃进,找不到就问,找到了就打,就逼。
作为观众,谁都明白U盘的下落并不是悬念,恶茬们真正会碰撞出什么效果来才是值得大玩特玩的,但结果偏偏是什么都没玩。而刘跃进这个人除了在最终的手段上留了心眼之外,一点也看不到对整个局势真正造成了什么影响来。那张海报的误导力确实不小。当然,也许是为了尊重真实的一面,小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何况是许多条大腿。可这样一来,拍那些带着墨镜的酷男慢动作地互殴又是为什么呢?
这种现实和戏剧的冲突也反应在了具体的细节效应上。李易祥演得是很好的,从《盲井》到《鸡犬不宁》,甚至很久以前陈凯歌的那部《百花深处》里,属于普通人的毛躁和焦虑都被他带着微微的喜剧性表现出来。可马俪文不知是否把握不住段子和喜剧环境的区别,电影里虽然也有许多类似于“跨区作业”这样的小幽默,可整个故事流动给人的残酷感却是真实的。即使安排秦海璐在拷打中掉出两个胸贴,恐怕能引起的也并不是一声声欢笑,观众还在之前的担忧中没缓过气来吧。陈瑾的演法很装,符合这个角色的应有的位置,但富婆整个人物对故事推动的作用太小,所以即使她的妆画得很怪异,她的烟抽了很长时间,也难以留下什么印象。
自然,考虑到具体的国情,结尾出现完全类似于大量香港电影的第二结局也是可以理解,这年头,能看半部好戏也该满足了。何况,在结尾的结尾,貌似安静祥和的小团圆画面里,编导假装不动声色地再次挑起一轮波澜,而这次,只当是和大家开了一个小玩笑了。都别当真,别当真。不过我内心总是隐约有个声音在问:这倒底是悲剧呢,还是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