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药家鑫悲剧的最大幕后推手？

林明理

8月14日，央视名记柴静的专题栏目《看见》，在药家鑫案“尘埃落定”两个多月后又对双方父母做了一次专访。

镜头里，药家父母都追悔着问（已经不在人世的）儿子：“撞了人可以报警的，为什么要那样子（狠下杀手）？”“为什么要带刀？”“我也不理解”……

是啊。开车不小心撞到人，不停车施救，不真诚道歉，不承担应负的道义责任、法律责任，反而为逃避责任，凶狠地拔出屠刀，不顾受害人的苦苦哀求，连刺八刀以灭口。这是何等的残忍，这又是正常人眼里何等的不可思议！

主持人柴静女士于是提出：“一个音乐学院的高材生，为什么会犯下杀人的重罪，在药家鑫案发生之后，震惊中的人们猜测和分析着各种原因，避免悲剧再次发生的强烈呼声，迫使我们必须不断思索，一个看似走在正常生活轨迹上的年轻人，是什么让他在瞬间远远冲出底线。这种犯罪行为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人格，这种人格又如何在二十多年的成长中养成，怎样导致他漠视生命逃避必须面对的责任，寻找原因从悲剧中学习，是不应该停下的反思。”

柴女士采访中着重分析的原因是，父母要求高，压力大，药母严格、药父严厉，父子母子间缺少交流，造成了孩子懦弱、害怕，出事不敢独立面对，不敢承担责任等性格弱点，中国的家庭教育缺少法律意识、担当意识、生命教育、人格教育，特别是责任教育。应该说，这些分析都有一定道理。但是，整个节目，柴女士没能进一步指出（或者是点到即止也可），药家父母更不可能也不敢在“喉舌”面前直讲的是，另有一些最恶劣的样板，才是促成药家鑫杀人灭口悲剧的最大推手——

由于监管不力，失职渎职，造成毒奶粉泛滥，受害儿童无法计数，更有被毒害致死者，应该怎么办？照理，那首先应该让受害儿童获得最充分的赔偿，受害者家属得到最大的安慰、保护，接着应该彻查所有黑幕，严惩失职渎职官员，深刻反思体制漏洞并及时改革。政府与相关官员对此理应负起最大责任。但全世界的眼光看到的却是：案发之初因要“集中精力”办某“大事”，隐瞒毒奶粉真相两个多月；事发之后，受害儿童被强迫接受一次性少得可怜的赔偿；被问责的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局长不久后公然易地复官；锲而不舍追究真相与正义的受害儿童家长被野蛮抓捕荒唐定罪；引发全民公愤但罪恶至今仍在继续……

由于吃喝玩乐“三公”消费庞大，使得教育投入少得可怜，又经贪腐官僚层层张嘴，致使豆腐渣校舍处处都有，地震一来这些校舍首先大量倒塌，压死鲜花般的生命无数，那应该怎么办？照理，最应该做的是，调查公布这些孩子的姓名，赔偿并抚慰孩子的家属，按照这个政府首脑曾经信誓旦旦的保证，彻查所有豆腐渣校舍的背后责任，最起码也应该让孩子的家人能够在每年的忌日自由祭奠，让民间的爱心援助通畅无阻。但是，全世界的眼光看到的也是，地震遇难孩子的名字至今官方不予公布；民间自发的调查遭遇种种野蛮的阻拦恐吓，连家属到场悼念也粗暴阻止；豆腐渣校舍责任再也无人提起；试图用行动促使这一切走向阳光，走向正义的作家竟也被罗织罪名荒唐定罪，而声援者作证者竟遭野蛮殴打；同样引发公愤而罪恶仍在继续……

由于警察粗暴执法，受害者申诉无望引发袭警案，由于强征强拆侵害民权，引发上访冤民无数，由于技术缺陷、管理粗疏导致动车追尾惨祸，由于忽视民众切身利益、忽视环保，盲目引进导致环境恶化或什么化工毒液泄露，由于施政无方导致历史错案连连，由于……，在此类种种问题面前，有关权力最先想到的，几乎统统都是如何尽量隐瞒真相，尽快撇清责任，逃避监督，息事宁人。因此，它也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威胁恐吓记者与知情人，强制要求“按XXX通稿”发布信息，乃至嫁祸于人，野蛮抓捕，强压消声，甚至罪恶灭口……即便是被称为文明之先觉、学问之殿堂的某最高学府竟也是如此（参看俞梅荪先生的文章《依法维权遭遇非法维稳》）！

正是这些，成了还处在成长之中、心智还不够成熟的孩子们犯下过错之时该如何面对的最直接最生动的“榜样”，很多时候对孩子来说它还是效力最大的“榜样”，那也是父母的苦口婆心，学校老师的尽职尽责都难以有效抵消的“榜样”。父母固然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学校也固然应该在教育中为学生植入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但是，无论怎样的家庭教育、学校教育，最终都要在孩子走向社会时，与社会提供给他的最直接最鲜活的“教育”相结合，并最终被残酷的社会现实所潜移默化。

当然，药家鑫不一定都知道毒奶粉、豆腐渣校舍、袭警案、强征强拆等等恶劣事件以及背后的荒唐内幕，药家鑫也没能看到7月份的动车惨案了，你当然很难说药家鑫的性格及那一刻的疯狂是否受到了某个具体事件的直接影响。但没人可以否认的是，公权力从来不懂（不屑）道歉、从不知悔罪，权力便是真理、拳头便是真理、刀枪便是真理的毒害早已深入社会每一个角落，早已毒化了整个社会空气。采访中，柴静女士提到了药家鑫心中的“潜意识”，这才是最大的潜意识。

更何况，一个正常的社会，一个正常的国度，一个能体现某种文明进步之光明希望的国度，还应该让此前的药家鑫以及潜在的药家鑫们，也应该让所有心智还未成熟的孩子们有这样的榜样：毒奶粉案发，受害儿童得到了公开公正的补偿与抚慰，作恶者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有政治领导人引咎辞职；豆腐渣校舍压死儿童，有及时的调查名单公布、及时的赔偿与公开而自由的全民哀悼，有背后严厉的责任追究，有相关政治责任人的愧疚道歉辞职；侵害民权的事件发生，民众有体制内申诉博弈的渠道，受损的权益得到保护补偿，作恶官员被及时惩处，体制漏洞被及时修复……同时，这个国度还应该有能让孩子们及时看到关于这类问题的各类媒体自主的深入报道、跟踪报道，以让更多的孩子能随时接受这类鲜活的正面教育，也让孩子们能轻易地全方位地感觉到，这个国家这个社会有一种敢于承担责任的风尚，有一种有效纠错的能力。

不难想象，如果经常有这样的榜样，如果能经常看到这样的榜样，药家鑫在面对自己犯下的过错时，还会如此丧失理智，残忍出手。所以，我要说，药家父母固然有责任，固然该反思谢罪，但是，我们，当然还包括药家父母，绝不应忽视更该负起这方面责任的这个国家、这个体制。

所以我们说，一个“不知底线在哪里”，冲动之下“远远冲出底线”的药家鑫还不是最可怕，不要底线的公权力，不要底线的体制以及不要底线的症权，才是一个民族的最大祸害。它不但直接践踏人伦底线、法律底线、政治底线，伤害无数的无辜民众，更会不断催生一个个“药家鑫”。

所以，笔者郑重建议，柴静女士作为广受好评的体制内良知记者，既然明白药家鑫悲剧“成因必然复杂，我们很难从一个家庭当中找到全部的答案”，那么在倡导“不应该停下反思”的同时，还应该为此再做一期《看见》：药家鑫案的社会背景（或曰“体制背景”——笔者暂拟）。

救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