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往往和个人的偏爱分不开。当年，我从上海外国语大学毕业后留校当日语教师，在教学工作之余，将精力主要放在对日本文学的研究和翻译介绍上。在翻译日本的电影剧本和小说《请问芳名》以及《日本美术史》时，九州的长崎就已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1985年来日本后，我最初选定的一批主要旅游地的名单中，就很当然地列有长崎这个地名。到日本没几个月，口袋里也没有几个钱，我就急不可待地访问了长崎。此后，因讲演等机会更是多次造访该地。

不久前，我应长崎旅游部门的邀请，重访长崎采风。长崎旅游部门安排的采访路线和我1985年秋初放长崎的路线正好重合，于是，这次访问不期然地变成了一个怀旧之行。出了长崎机场，乘坐岛原电铁公司的电车沿长长的海岸线行走好一段时间，才到达岛原。

17世纪因岛原城的建成而繁荣的岛原位于岛原半岛的东岸岛原湾，在那里可以看到至今还保留着当年风貌的下级武士们居住的武士住宅遗迹和古寺。17世纪初，基督教从澳门传入岛原，居民中有很多成为忠实信徒。但是，面对基督教的迅速传播和日益强大的天主教势力，开创了江户幕府时代的德川家康感到了威胁，下令“禁教”。当时的岛原的藩主松仓重政任对天主教徒实行了血腥的镇压。此后，岛原也因此而闻名。

在地下水资源丰富的岛原市内，我最喜欢的是那里的小街，幽静、干净，使人能感受一种大城市里没有的宁馨。有一段小街被命名为“鲤鱼游动的小街”特别有风味。沿着小街的有一道细细的水沟，那里流淌着鲜活的泉水，放养着许多锦鲤。给小城，给居民，也给游人凭增一番生活的乐趣和美好的记忆。

岛原/鲤鱼游动的小街

离开岛原后，我换乘长崎旅游部门安排的车子，前往云仙天草国立公园的云仙，这一带以位于岛原半岛中央的云仙岳的主峰普贤岳为中心形成的火山群地区。1990年，普贤岳时隔近2个世纪又重新喷火爆发，产生了一座由熔岩形成的穹丘，名叫“平成新山”。

接着我进入了位于云仙岳西南半山腰的云仙温泉。云仙温泉地处海拔700～800米处，夏季气候凉爽，是热闹的避暑胜地。那里散布许多热泉，带有浓烈的硫黄气味的蒸气从地面喷出，风一吹过，呈现出一片不断变幻的奇特景色。在人称云仙地狱的温泉中心地，我走进了展览馆，看到了一张令我十分激动的照片。那是我曾经翻译过的《请问芳名》的剧照。记忆一下子回到了我在上海翻译这部作品时的年代，又回到了第一次访问长崎来到云仙时的1985年。四分之一世纪的时光转眼即逝，人生的道路令人感叹。

在云仙我入住温泉旅馆“东园”。这是当地如今最有名的一家温泉旅馆。只不过25年前我访问云仙时东园还没有创办。这也是我感叹岁月流逝的一个原因。

翌日，我驱车来到了这次主要访问地长崎市。长崎市以前是一个叫作琼浦的渔村。元龟元年 (1570)葡萄牙人登陆后，逐渐变成了一个国际贸易港。实行闭关锁国政策的江户时代（1603～1867年），长崎是唯一允许外国人定居和贸易的城市。因而在长崎，基督教的教堂和中国的佛庙争辉，荷兰风格的建筑物同中国餐馆毗邻，尽管景色有点大杂烩式的不伦不类，但是这类景色比比皆是，于是屡见不怪。这种异文化的混杂而又和平的相居共处，形成了长崎的最大特色。这里有着浓郁不化的异国情调，这里有着自由开放的乡土风气，异乡的旅人会在这飘逸着异国情调的开放风气中获得心灵的慰藉，当地的居民则从那欣慰的旅人笑容中领会着自由开放的珍贵。

来到长崎，有几处地方是非看不可的。我学日语前写过几年诗，自然偏爱斜坡路“荷兰坂”。记得85年和九州的日本朋友一家一起去长崎旅游时，他家尚在未嫁时的年轻小妹陪我去看雨中的“荷兰坂”。石板路徐徐地往上升去，菲菲的雨丝中和小妹合撑著一顶雨伞徐徐漫步而去。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钟声穿过雨丝，变得那么温馨，轻柔。小妹哼起了缠绵悱恻的≪长崎今又雨天≫，一下子使我恨不得把荷兰坂拉长十倍，百倍，以便可以长久地沉侵在这醉人的意境和景色中。

荷兰坂

说到≪长崎今又雨天≫这首歌，也许中国读者熟悉的并不多，但提到邓丽君演唱的《泪的小雨》那就会有很多歌迷了。而《泪的小雨》就是≪长崎今又雨天≫的中文翻版歌。

下了荷兰坂，行不多远，便是一色金黄琉璃瓦的孔子庙。记得当年，我看到孔子庙后，一下子从刚才荷兰坂所感受到的那种凡人的幸福感中跳将出来，进了庙门，立即拜佛拜祖。最有趣的是，那位陪我旅游的小妹也不思考一下中国的圣人是不是保佑日本人，拜得比我还虔诚。我问她：“祈祷什么？”她莞尔一笑：“早日找到好丈夫呗。”几年后，她真的成了他人妇，以后又变成了几个孩子的母亲。但是，和她一说到荷兰坂，她就会和我相视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我的心中也就会回响起那曲缠绵悱恻的≪长崎今又雨天≫。

“我重把你的眼泪藏在寂寞里，

啊，藏在寂寞里，

就好像藏起回忆。”（《泪的小雨》的歌词）

歌词又把我拉回到了雨中的荷兰坂，雨中陪我旅游的小妹，如今孩子也已经长大成人。

到长崎，名闻遐迩的大浦天主堂也是必去之处。教堂的森严、静谧构成了迥异于孔子庙的肃穆气氛。当年我也入乡随俗地跟着陪我旅游的小妹画十字，嘴里糊里糊涂地嘀咕一通。但脑里却鲜明地浮想起了≪请问芳名≫中女主人公真知子的长崎生活以及翻译≪日本美术史≫时所获得的知识。

大浦天主堂

大浦天主堂旁有８幢移盖的木造洋房，其中尤以英国贸易商托马斯·布莱克·格洛弗宅第最有名，被列为日本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对象。从格洛弗宅第可以俯瞰长崎港。那穿梭往来的船舶和勾起乡愁的汽笛，酝酿出只有海港城市才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尽的惆怅伤感的情调。在华侨集中定居的神户、横滨、长崎这三座日本贸易港口城市中，我觉得神户明亮活泼，横滨清爽开放，而长崎则给人以缠绵温馨之感。

长崎还是一座被原子弹轰炸过的城市。我对广岛有一种日本人过于渲染他们受害一面而回避加害一面之感，对日本人的那种宣传有着一种本能的反感。但对长崎和平公园，我却建议大家去看一看，体会一下和平的珍贵，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十分必要的。

每次返回东京前，我一定去位于市内船大工町的“福砂屋” 蛋糕店，买点长崎蛋糕“卡斯提拉”（Castella）回去给家人品尝。“福砂屋”创立于江戸時代的宽永元年(1624年)，至今仍保持着手制蜂蜜蛋糕的传统。“卡斯提拉”是长崎的舶来文化留下的结晶，甜蜜而意味深长，我以为那种日本人敝帚自珍的煎饼是不能与其同日而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