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三］
　　　　　
　　这天绝对真实．
　　护士推开门向病房里大声吆喝：＂小孩，到护士台取出院通知＂．我知道这是叫我，便轱碌一下下了床向护士台走去．这里是同仁医院内科病房，我在这里住了快五天了，那天被雨激了，晚上我高烧四十度，被父亲送进医院，又被医生送到这张四面带立柱的软床上．迷迷糊糊中我都感觉到这床的新奇，整个身体都被床垫包裹住了，像半个花生壳．比我在家睡的四块木板搭的板床好到天上去了．直到出院后几天了，我还在给周围的朋友讲那张医院的床，听得他们眉飞色舞，也都盼着发烧住院，好去睡那张床．病房里住着三个人，左边是一个比爸爸还老的人，他总是头向里，半曲着身子一声不响．五天了，我都不知他长的啥样．右边住的是个高中生，个头有门框高，他躺在床上，要么腿弯着，要么脚就搭在床头上．我一直管他叫＂大个＂．大个脸很胖，手很大，能把床头四根立柱上的铜纽一把攥过来，并且丝丝带响地把它拧下，给我当皮球玩．我在病房里左一脚右一脚地踢来踢去，听着＂哗楞楞，哗楞楞＇的响声．直到护士敲门．大个一直躺在床上乐呵呵地看着．
　　我在医院的几天，几个姐姐和父母不分上下午的来看我，有时是一芽西瓜，有时是一个桃．住院前我就从来没有奢侈到一个人吃一个桃，这是多么大的幸福呀，我摇头晃脑地告诉大个．因为在医院几天了，我就从来没见过有人来看他．更不要说一芽西瓜，一个桃了．我曾想请客，大个说这还不够你小子塞牙呢．别跟我虚晃一枪．他猜的真准．
           住院没两天我就成了大个的跟屁虫．可能是因为我只有三个姐姐的缘故，半部一直就幻想着有个哥哥．幻想着跟在哥哥屁股后走街串巷．他是仰仗，他是靠山，他是我随时可以挥起的拳头．大个完全符合我的这一标准．他带着我在医院里转游，讲了许多医院的事情，甚至把我带到太平间，告诉我太平间这诗一样的名子里面是装着什么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工人日报文艺部诗歌组时，和别人谈起我对诗歌的认识是从认识太平间开始的时，还引来了哄堂大笑．直到现在我对太平间也没有一点怯意，那里红红的小灯，昏暗摇曳，弯曲的小道，静谧潮湿．太平间的背后就是墓地，墓地里躺着的是故去的亲人．你能说这不是一首真正来自心里的诗吗？
　　　那天从太平间回来，病房门口站着一个清瘦，高挑，衣着整洁的老夫人．大个丝毫没有吃惊也没有表情地跟着老夫人后面出去了．护士进来对我说；小孩不要再跟三病床跑了，他父亲是反动军官，我们的医院不为狗崽子服务．
　　　＂你他妈才狗崽子＂，我毫不客气的回敬了她．
　　　＂好小子，回头我告诉你妈＂
　　　＇滚＇我又回了一句，要是在房上那会儿，我早拿砖头溜她了．过了很久，天已经黑下来老半天了大个才回来．他冲我笑了笑便上床躺下了，头向里卷着身子像是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早点睡吧，明天出院了．住院真好．我爬下床走到大个的床边，把他的双腿抻直，双脚放在床头上．我不喜欢大个弯身的模样．他平躺在床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仿佛睡着了．
　　　今天出院．护士台的护士给了我一张结帐单还嘱咐：回家问问什么出身，要是红五类就不要钱了．那个夏天这些新词到处都在说，我的语文课也到五年级了，学了不少名词，可是到了这年夏天百分之九十学过的词不用了，人们创造出许多新词汇，什么；黑五类，红五类，抄家，狗崽子，老子英雄儿好汉．踏上千万只脚，，，，等等．由于新创词汇完全替带老词汇总要一个过程，所以在新词汇不丰富时人们加上了虚词：他妈的．那个夏天他妈的这三个字用的最多．连广播电台的主持人也用他妈的播音了．后来模仿力最强的狗也会说他妈的了．真他妈的那个夏天．
　　　　回到病房，我准备和大个告别，早晨我起床时大个不在屋里．我要劝劝他别生气，那个讨厌的护士已经不敢露面了．出院回家，这个医院我还真烦了．一进病房眼前的情景吓的我双腿发软．昨天来看望大个的那瘦瘦的女人，被五花大绑地捆在门口，整齐的衣服变得七凌八落．大个手里握着床头那个铜球，和七八个人相持着．后来我被又拥进的人推到在地，后来大个被无数人托走了．精神的鼓舞是巨大的，巨大到它可以移山造海．改造社会．世上万能的钱此时如同粪土．真的，这种精神的力量我见过．同时我从心底里敬重它．但是它若被邪恶所驱驶，被混沌所利用，被仇恨所指挥那是十分可怕的．还记得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日尔曼精神吗？不长记性的人类．
　　　第二天上午我缴完住院费，往回走到同仁医院西边急诊室的平房门口时，我看到：急诊室左边窗户下的花坛里平躺着一个人，他高大的身体，圆圆的脸，大手大脚，两只苍蝇在他的鼻孔处爬进爬出．大个就是死了也没被放在太平间里．他不是一首诗．
　　　这一天是１９６６年８月３０日．

（闫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