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酒探花【原创】                 候

                            A

血红的夕阳，忽然跳入窗子的小框子里。青翠的山、灰白的天一下子亮丽起来。火一样的云霞让一切变得眩目多姿，壮丽中又仿如带点凄美。

她倚着窗，漠然远眺，仿如融为其中的一片云。

米黄的布沙发上，他静静坐着看着她的背影。那不是影。那是一桢美妙的画，修长的身段与一幽长发就构成了最醉人的遐想。

这就是他的女神：冷艳如翡翠，忧郁如剑兰。在寂寞的一角散发淡淡的幽香。

她有点瘦。那是一种让他半带揪心的痛的迷恋。

沉默。良久，他收回多情而忧郁的目光，站起来。屋里有一串脚步声响起。

 

                       B

“噔，噔，噔…”

脚步声轻而有节奏。可她知道，响在她心里，便成了沉重的回响。

绕过窗下的花栏，穿过那棵垂柳，拉开因岁月的风雨而变得富有历史痕韵的木门，他离去了。

风吹动他的大衣，掀起了一角。可他只是义无返顾地向前迈步，身影孤独地远去。

一行泪在眼角旋转，然后坠落。

他走了。终于走了。

当他的身影拐过悠长的小巷最后一个拐角，泪淹没了一双眼睛。

她为什么而哭呢？

一份无声的“爱”？还是一次无言的别离？

他是真的，爱上了她。从第一次的眼神接触，她的第六感便这样告诉她。

初秋的凉意已随着落叶的旋转而至。傍晚的小树林，她看见了一点红。

烟头的红。

他倚在树头，默默看着远方。似乎丝毫感觉不到有脚步挪近。

“我执著，我流浪；

我流浪，我寂寞；

流浪的，我的脚我的眼，

寂寞的，我的心我的痛。”

……

他呢喃自语，语声轻哦，却使她黯然，因怆然。

就这样，四目交接成一份沉寂。

映入她眼中，只有沧桑的印痕，只有沧桑中的一份渴望。

家与宁静。

他的目光不再冷峻，但依然盯着她。

“我累了﹗我象一只飞倦了的鹰。我想找一方绿色歇息。可我找不到。”

“我能停在你的天空吗？”

她惊愕。心中直骂他神经病。素未谋面就提出这样的问题。

但她却不生气。她惊奇地发现。

……

悠长的小巷仿佛变回了那片丛林，而她又仿佛置身当日的初遇，与他。

“我会爱上这样一个浪子吗？”她问自己。

“他什么也没有。”

她与许多女孩一样，幻想中的王子翩然洒脱而深爱着她。

可他不是王子。他是浪人，过客。

拭却泪。她流泪了？

玻璃茶几上，闪着银光—一条钥匙。

 

                         C

一晃眼，半个多月了。

她每天都在家里。任凭窗外日出日落，月升月沉，花开花又谢。

搁在床边的几本书，她只看了几页，便再没有翻下去的念头。

她的生活依然平静，可她总觉得缺少点又好象多了点什么。

他一直都再没有出现。每次电话里传入耳膜的也不是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

像人间蒸发了，他杳无音讯。

难道心里少的是他的影子？多的是对他的担心与牵挂？

风，阵阵袭来。很凉。

远方山路蜿蜒，坡上那相思林依旧风中摇曳着。

 

                       D

月亮升起。

她伫立小屋前。

屋前有点暗，因一棵树的遮却，月光照不进来。

但她仍可看见屋子锁上门。门前的蜘蛛网竟粘在她的头发上了。

里面究竟是怎样的呢？

这种强烈的欲望涌上心头，她决定进去看看。

她的手在这念头刚决定时，已伸向了衣袋。

一条银色的钥匙。

大吃一惊之余，她问自己，怎么随身带着它？难道……

 

                    E

两间房：一间书房，一间睡房。

书房只一张木台，一张长而旧的木椅。

意料中的乱—散发着异味，但却不是臭味。

那是一堆诗稿。

自丛林初遇，她便明白：这男人写诗，爱诗。

只是今晚她方明白，诗竟是他的魂。

           致M

     爱  是两双眼

     两张嘴巴

     两个躯体的靠拢

     是两颗心

         归于

            同一跳频

 

M，是她的姓的第一个字母。

字迹苍劲而凌乱，那该是他思绪井喷吧﹗

她眼中闪过一桢桢画面：他呆坐在椅上，左手握着酒杯，右手突然在雪白的稿纸上划下一段源自他透视灵魂后的独白；最后，他颓然倒在椅上，睡去，像初生的婴孩，瑟缩于夜的凉意中……

 

                F

有月光透入。斜斜洒在书桌上，邻近的长椅上。

拉亮了灯，一屋昏黄。

她看见了他，在一桢相里：漠无边际的沙漠，一个彳亍前行的跋涉者。

收拾好书房，她长舒了一口气，笑了。书房里焕发出动人的和谐与温情。

她知道，他以后还会弄乱这井然的一切的。可她似乎愿意再次去整理。

这一夜，她不想回去。

她就在桌前读一个灵魂，体会他的痛苦与快乐，躲在他的天地中想，想他可能做的任何事。

然后，她又笑了。

她忽然醒起，这是她今天的第二次笑，是她半月来从未有过这样自然的笑。

 

                       G

第二十三个夜。

今晚竟停电了。幸好还有皎洁的月光。

她依然躺着，在他的床上。

他还在遥远的荒野中吗？还是在廖寂的林间注视着一页叶的飘零？他会遇到一个同样漂泊的少女吗？……

她收起这些古怪的念头。因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的响声：是钥匙钻动锁孔。

他一动不敢动，不敢发出一点响声，只用乌亮的眼珠盯着小厅子。

门开了。又关上了。

是他。那影子。

放下肩上的东西—那应该是背囊了，她想。

长椅上一片沉寂。他像耗尽了所以力气，剩下只是疲倦。

在她以为他应该睡孰了，他却突然端坐了起来，斜斜靠在椅上。

一阵摸索的响声。

火光跳了一下。然后，一点暗红燃穿夜的黑，继而暗了、亮了、暗了、亮了……

            我趴在黑夜的琴弦上哭泣

            现实的卑微

            爱情之虚渺

            生活只残留风雨后

            被击碎的淋漓真相

是他梦呓般带泣的吟唱。

每一字仿如尖锥刺痛她的心。她感到脸额上一阵冰凉滑下。

凉的水。

只有冰凉。

一如窗外的月夜。

一如窗外的月色。

一如他的吟唱。

一如她的心。

 

                   H

她滑下床，赤足来他的脸前。

明亮的月光照在她脸上、雪白的衣裳上。

他看见了。

看见了她和她的水晶。

沉默。沉默。

仍是沉默。

她沉默，注视着他。

当初漠然的眼眸再没了冬天。

冬已被解冻，被驱逐。

一阵暖意升自他无限苍凉的眼中。

 

                   I

“或许，我该停止漂泊了。”

“可是，我也想做一只会流浪的鹰。”

阳光照进房间。

窗外，鸟声阵阵。

 

新的一天。

 

                  探花郎初稿武垄2003.03.08

                        莫村再稿2007.0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