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1

解说：吴起，一个地处陕北的小县城，2007年尝试让全民享受免费教育

吴起县委书记冯振东：我不能让所有的贫困家庭的孩子，都由社会上一些人的施舍,救助来读完学

解说：从城市到农村，会有多少适龄人群因为这项政策改变命运

何巧润：会想念不成书就辍学，学别人去端饭，就是做服务员

解说：财力充足，理念超前，吴起如何举起免费教育的改革大旗

串场：吴起是陕西延安西北部的一个小县城，年开始，吴起县政府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所有适龄人员，只要拥有吴起县户口，从幼儿园到高中全部实行免费教育，对未升入高中和大学毕业未就业，年龄45岁以下农村劳动人口都进行免费技能培训，实现了真正的免费教育。

 
冯振东：这张这个是延川县延水关的中学，2003年当时这个中学还有460多名中学生，到2007年回去的时候，这个学校已经空无一人，所有的学生全部已经转移到了县城，这个操场全部成了老百姓种菜的地方。

 
解说：这里是吴起县委书记冯振东的办公室，2011年7月1日，在冯振东就任吴起县委书记的最后几个工作日，我们来到这里，4年任期里，冯振东在吴起推行了全民免费教育的做法。
 
冯振东：一块简单的黑板往那一挂，然后几个凳子 一个老师就完了
就这么多学生啊 这9个学生
嗯 这还算大一点的学校
这还算大一点的
对 有9个人就算大一点的学校

解说：这些照片是冯振东到吴起偏远农村小学调研时拍下的

冯振东：这个学校呢是陕西省棉纺厂给援建的
刚开始建的时候花了二十多万
建成5年以后 这个希望小学就没学生了

解说：吴起地处陕西甘肃交界带，曾经是陕北出了名的穷地方，1935年毛泽东率领中央红军到达吴起时，这里仅有7户半人家。到了上世纪90年代，吴起一夜暴富，原因是在这里发现了石油。从此，吴起成为陕北地区石油产量最多的县，在中国100多个县城中，吴起的经济发展速度位居全国第二。2010年财政收入约32个亿。

 解说：然而，农民依然贫困。冯振东说，吴起是典型的“县富民穷”，县里财政收入虽然很高，但老百姓生活依然很苦。农村实行9年义务教育，但随着进城务工人员的增多，学校开始出新的问题，那就是农村生源的严重不足，和县城生源的急剧膨胀。于是，一位老师、一名学生、一个旗杆、一间教室组成一所学校的“五个一现象”在吴起十分普遍。

吴起县二小校长 高光东：当时在我们农村里面还有这个一人一校的学校，就是什么叫一人一校，就是有一个老师一个学生 一所学校，是这样的。这样既是一种资源的浪费，而且还有好多的科目又开设不了

冯振东：但是城里面呢，在2007年的时候吴起县，我们的城关小学，一个班的学生达到105名，教室里面孩子挤的呀，前边挤到讲台，后边挤到墙上，白墙上，一个挨着一个

吴起县二小校长 高光东：这个时候冯书记提出来说，这个要布点调整，就有那个思路，必须要撤并5人以下的，一开始首次是5人以下学生的学校必须撤并  

解说：2007年，吴起全县158所小学，学生1241名，平均每个学校只有七八名学生。其中，一人一校的学校31所 。冯振东的做法是撤掉5人以下小学，每个乡建立一所寄宿制学校，对学生统一管理

吴起县二小校长 高光东：老百姓一开始也是想不通，好些时候是要撤并这个，特别是在撤并中学的时候，老百姓就挡，一开始还挡呢，说娃娃都到这个中学以后，没法接送不方便么，到县城不方便，就挡，冯书记就对这个事先是开会，实行跟这个乡上乡政府，我们是乡政府负责，乡政府做好工作，乡政府再跟各村、各党支部，又各党支部给老百姓做工作

 解说：家长疑虑的不仅是接送问题，还有对把孩子完全托付给学校这种做法的不信任。与此同时，学校校长们也对撤并合建寄宿制学校的做法表示反对

冯振东： 好多事情，你比如说你不做，反而没有责任，你比如说星期六我一放学你自己回去，路上掉到河里把你淹死，坐车把你摔死，那和我学校没有关系，后来你做了，你做了以后结果出了问题了，你就要承担责任。
那你担心吗，担心会有这种问题发生吗？
当然担心啊，你比说现在搞这个寄宿制学校建设，所有的孩子晚上都不回家，所有的孩子都在你那吃饭，只要一两起食物变质变味，就可能使一些孩子生病，这些事情不可能不发生，一旦发生你说责任由谁来承担，所以好多，有一部分校长和乡镇领导他是不愿意，只是我在这严格要求，必须这样去做

解说：家长、学校两方面的压力让寄宿制学校的计划几近搁浅。但冯振东还是决心尝试，他说他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要求学校无论如何不能出事。

冯振东：你说食物中毒，好了，你那个食物的采购环节要严格把关，食物的加工过程要严格把关，你把这个问题都解决好那就 问题它就发生不了

解说：农村标准化寄宿制学校试点了三年，三年内学校把以后可能遇到的各种问题都经历了一遍，最后时机成熟了。2008年，吴起县二小开始修建， 投入八千万

吴起县二小校长 高光东：2008年就开工了，2010年必须要入住，要开学要按时开学，当时这是假期暑期，工程很慢，工程慢得很，主要是工钱的问题，就说是承包这个钱经费的问题，这个按照合同，按照承包的合同把钱都给到位了，现在他们工老板的主要理由就是说天气影响，说是天要下雨等等其他的那些因素，冯书记就现场开会，叫了各相关单位的负责人和承包工程的工程老板，坐下开这个现场会，如果当时要不强硬，不拿出点手段，其他工老板都有好多的理由、借口说这个学校开不了工，但是冯书记在教育这个事绝对不能退步
 
解说：这里就是建成后的吴起县二小，体育馆、报告厅、公寓楼、洗浴室甚至理发室一应俱全，学校可容纳2500名学生，实行寄宿制，学生周一至周五完全生活在校园内，周五下午由校车统一接送回家，这是吴起所有小学的缩影。
学校已经放假，偶尔有几名学生还在校园内开心地做着游戏，他们有的父母是县城居民，有的是进城务工人员，但孩子们没有区别，统一在二小吃、住、学习。一名小学生带我们来到女生寝室。
 
记者：你们班上在学校住宿的学生多吗？

    （小学生）李红艳：多。

    记者：有多少？

  李红艳：55个全住。
 
    记者：为什么呢？他们在县上没有家吗？

李红艳：有，不过要是不住这的时候就不会给发蛋奶。
         
记者：发蛋奶
 
李红艳： 嗯
   
记者：什么时候发？

李红艳：中午。

记者：一人一个鸡蛋，一袋奶？

李红艳：嗯。是

记者：这个学校还有一些什么东西是你觉得特别新鲜的，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小学生李红艳：校医，信息室、体育馆、理发室
   
记者：这儿的老师怎么样？ 

小学生李红艳：很好，他对我们的学习都很好，每天都不打我们。
 
记者：不打你们

小学生李红艳：是

记者：以前有打过你吗？别的地方的老师。

小学生李红艳：打过。

记者：怎么打法？

小学生李红艳：就是每次卷子上的题错的时候，就会打我们。

解说：免费教育得到老百姓的认可，无论是学生、家长、还是外来人员都享受着它带来的普惠，但问题总会出现，所有学校管理人员包括冯振东自己，都称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推行着这项政策。

冯振东：前一段我们那个学校十几个孩子突然拉肚子，拉肚子送到医院，我们所有的领导都要去看，紧接着有一些小报小刊的记者他就通过发短信始终问我，孩子这一段怎么样了，有没有孩子出了问题啊，家长担心可以理解，有些人幸灾乐祸，还希望你出个问题才好，你没办好，然后我找你茬，你给我说好话，各种各样抱着不同心态的人都有，但是好在这次可能就是一些食物不是很干净，就是当天孩子住进去，早晨住进去，下午就都出院了。

part2
 
解说：这里是吴起县刘堡镇，这口窑洞是何巧润的家。何巧润今年16岁，在吴起县高级中学读高一。6岁时，何巧润的父亲去世，母亲改嫁，留下她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何巧润说她上小学一二年级时没有书本，凑合凑合就过来了，到了五年级时还没有书本，她开始担心。

何巧润：我们家这种情况嘛比较特殊，所以会比较担心，而且爷爷奶奶年纪比较大，没有劳动力去帮助我以后。
    
记者：最担心的时候会怎么想呢？最担心的时候

何巧润：会想念不成书就辍学，学别人去端饭，做服务员之类的

解说：何巧润的爷爷73岁，奶奶68岁，他们的最大心愿就是孙女能读高中，考大学，但这也曾经是二老的最大负担。家里种些土豆、荞麦等粮食作物，经济上主要靠县上退耕还林的补贴，还有就是何巧润的孤儿费。

记者：你有什么理想吗？就希望以后会怎么样

何巧润：我没有理想，我觉得理想是一个很不切实际的话题，因为你只是在心里想，有没有可能去实现，这只是一个自己心里面想的，我不喜欢去说什么我的理想，我的梦想

记者：不会想着说现在比较艰难，我一定要怎么样，改变这种状况？

何巧润：想过。

记者：怎么想呢？

何巧润：就是好好念书，好好考大学，将来可以出去嘛，至少不用在这儿嘛，这里的交通不方便，这是只是石油资源 现在只是石油资源，将来可能没有了，所以说要好好学习。

记者：原来的这种想法会被现实的一些 比如说经济上不济啊 会被打破吗  原来的时候？

何巧润：会，比如说我想好好学习，买一本资料书，就是课外辅助书，可是只有生活费，所以说理想就会破灭，理想就会破灭，没有其余的钱去买其他的辅助书

解说：吴起县像何巧润这样的贫困生很多，免费教育以前，很多学生不仅买不起课外书，甚至连基本的报名费都交不起。

吴起高中副校长 闫志俊：曾经你像有一个孩子姓郝，他爸好像是出了点啥事，走了以后，他家里就开学报名就没钱，没钱报名，说闫老师我没有这个钱，这个学咋上呢，我说学校报名可只有一天，说那咋办呢，说我跟亲戚借，下午他又来了，说没有借到，我说那你不用借了，我给你借上吧，我就给他把钱借上了，那个时候报名费一共是300多，300多他也没有

冯振东：所以说我通过县教育局，和关心下一代委员会，在全县范围内做了一个普查，就是像类似家庭里面没有抚养能力这些孩子有多少，算下来只有140多人，从小学到高中，这些孩子一年的生活费和交通费用29万元就解决了，

解说：初中义务教育，何巧润顺利过来了，可高中的生活让她担心。一次，读高中的哥哥姐姐突然回来说高中上学可以免费了。
  
 何巧润：我想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我觉得就像我们学校三四千人，怎么可能都免呢？就不可能，不太现实。
 
解说：2010年9月，何巧润带着好不容易凑来的几百块钱到吴起高级中学报名，可老师只让她交了一个通知书。

    记者：知道冯振东吗？

 何巧润：知道。

    记者：怎么知道他的？

 何巧润：因为他是县委书记嘛，县委书记官大，所以就知道。

    记者：你知道县委书记和你目前的生活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何巧润：我只知道他好像是管教育管得多而已，其他的就不知道。

冯振东：从现在开始，财政拿出一部分钱，让所有所有类似这种家庭的孩子，从小学到高中 不但上学不掏钱，你生活费也由咱们国家来承担
　
解说：何巧润说，她不觉得冯振东这位县委书记会和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关系。每个学期，除了免掉学费、书本费、住宿费外，何巧润还从学校领到大约４０００块钱的生活补助，这不光解决她的学习问题，还可以帮助自己年迈的爷爷奶奶。
 
冯振东：大家感觉到 啊 你给教育投资这么多，对你财政压力大不大，我说第一这是理念问题，就是你有了钱该先投向何方，假如你围绕这个理念不应该缺钱，第二呢就是先后的问题，先做什么事后做什么事，你所有的学校的建设一次性都完成了，剩余的就是运转费用的问题了，可以拿其他的钱办第二件事情，第三件事情。

吴起县二小校长 高光东：我记得冯书记说过一句话给我印象很深，说是 咱们修一公里路得花五千万，得花五千万，而咱们给全民免费教育就是从幼儿园到高中免费教育 一年也是个五千来万，所以这个咱们少修一公里路这个没有什么，而咱们给全县的老百姓，全县的儿童上学免费这是一件好事嘛，这个相对来说它的意义要比修一公里路要深远的多

解说：在吴起全民免费教育的各个因素中，钱似乎是冯振东最不用发愁的，全县３２亿的财政收入中有１８个亿归地方支配，在需要花钱的修桥、铺路、移民、基础设施建设等各项工程中，冯振东坚决执行“教育优先.高中实行免费教育以后，吴起又以政府名义向全国招聘名优特优教师，分别开出９万和１５万的年薪

吴起高中副校长 闫志俊：县政府组织一套招聘领导小组，通过招聘领导小组再请专家评委，进行讲课说课测试，然后再确定，重点要听专家评委的意见

这一做法吸引了西安、内蒙、湖北等地20多名优秀教师到吴起高中任教，这样不仅保证了高中的学生数量，还提高了学生质量。后来，吴起又推出举措，特优教师任教六年后可免费分配一套房子

吴起高中副校长 闫志俊：特优老师干六年以后给一套房子，现在凡是外面聘来的老师，我们现在就已经给一套房子住着呢，但是不是说给他私人的，就是学校的，我们外聘教师有一个外聘教师公寓，那个房子里边有卧室、有卫生间，有厨房，也有个小客厅，比较小一点，但是水、电都通着呢

解说：免费教育实施以后，吴起高中的入学人数逐年增加，2007年以前，吴起高中每年级只有4个班，如今增加到每年级10个班，教学质量也逐步提高，2007年考上一本二本的学生有120多人，2011年达到366人。

PART  3:

解说：2009年，吴起小学、初中教育布点的调整初见成效，高中也实现了免费，冯振东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学前教育上，希望实现所有适龄儿童幼儿阶段的免费教育。
 
冯振东：吴起县1956年建了一所幼儿园，叫吴起县幼儿园，1956年，50年再没建过一所公办幼儿园，并且全国大部分县都一样，全国 所以说大多数假如一个县城只有一所公办幼儿园，谁的孩子才能上这所公办幼儿园，收费低、设施好、师资水平高，那肯定 谁才能进到这个幼儿园，大多数的家庭只能把他的孩子送到一些设施比较差，教师不达标，收费比较高的民办幼儿园
 
解说：吴起开始大规模修建公办幼儿园，12个乡镇中每个乡镇设置一座公办幼儿园，县城中每个大型社区也修建一所公办幼儿园，所有入园孩子全部实行免费。对于民办幼儿园吴起县进行调整，取缔设施差、师资水平不达标的园所，整改一些具有基本办园条件的幼儿园。

冯振东：民办幼儿园我们对它们的服务进行了全面的规范，然后采取收购服务的办法推行了免费学前教育，所谓收购服务的办法就是你根据你入园的孩子多少，我政府给你补贴，保育费啊、午餐费啊、运转费啊，教师工资我给你补贴，但是你必须按咱们幼儿园办学的规范来办学。

解说：根据规定，对于民办幼儿园，县财政以每学期每个孩子650元的标准实行保教补贴，生活费每天每个孩子补贴2.5元，每位幼师的工资每月补贴约3000元，这样县政府全面“收购”民办幼儿园的服务。通过这种方式确保所有幼儿园的教学条件都处于较高水平

解说：从2007年实施免费教育至今，吴起在教育上的投入达8个多亿，占到GDP总量的4%，在县委书记冯振东看来，这是一个完全可以承受的比例，所有学校的每一笔开销都由县财政统一划拨

冯振东：因为我们吴起对教育实施了一种全口径的财政预算的制度，就是说你学校的任何一项建设，你事先列入县上当年的建设计划，然后财政部门对你这项目所需要的资金进行评估，然后按你工程进度拨付资金，由学校来实施这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呢，对所有学校的运转费用不是按照国家的标准平均多少钱，而是根据这个学校需要多少钱，都经过严格的预算列入财政的计划，然后是分月给你拨付，所以说你学校的卫生保洁、取暖、水电，学校的维修所有的费用都列入了财政预算的盘子，所以说所有的校长你再不用担心，学校哪些地方需要花钱而没人来买单的问题，所有学生的家长你只要把孩子送到学校就行了，任何费用在这都是免除的。
 
解说：这一做法让老师及后勤人员的收入有了保证，也让学校运转有了充足的资金支持，在帐目管理上，学校的每一笔开支都必须由校长、财务负责人、纪检员、报帐员以及经办人五人签字，并经过县会计中心审核后才可报帐。

吴起县二小校长 高光东：比如说我们正常的办公运转费，水电费、教师培训费，校园文化建设费，以及印刷、维修 劳务等等，要开这些钱，完了以后一年我们学校主动地找县审计局，由审计局来给我们学校审一审帐，查一查我们的开支是否合理，不合理的地方尽快纠正

冯振东：另外呢我们也推行了校务公开制度，就是学校所有的事务，包括你财务的管理都要对所有的教师和学生进行公开 定期的公开，接受教师和学生的监督

解说：2011年7月，冯振东调离吴起县委书记一职。回顾吴起4年来免费教育的实施过程，他还是有些遗憾，那就是学校的硬件设施备齐了，可软件方面如教学质量等还有待提高，尤其是农村乡镇学校的师资水平太差。他希望免费教育能一直实行下去，真正让学生们不仅能上学，而且上好学。

冯振东：当一件事，所有的人，就几乎所有人都是受益者，你把它改变以后，那所有人都不同意，没有一个领导会做这样的傻事，假如说你做这件事是个形象工程，和大多数老百姓的贴身利益没有多大关系，你的存在和你的消亡，和大多数老百姓没有关系的情况下，任何人改变它，别人都不会阻止的。

PART４
串场：教育、医疗一直被认为是现代社会的两大生活负担，而在陕北，神木县实现了免费医疗，吴起县实现了免费教育，昔日的革命老区在地方财力增强后，都把百姓利益放在首位，在他们看来，只有能给百姓带来长远利好的事情，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政绩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