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告诉你们,我的罪行是旧社会给的,我也没有办法,希望你们能谅解我。造反派定我为历史反革命分子的主要依据,是因为我在学生时代担当过三青团区队副,按照造反派的说法,我属于三青团的骨干分子。你们可能不知道三青团是什么意思,其全称是‘三民主义青年团’,是国民党的青年组织。”
“你们也许会问,我为什么要参加国民党的青年组织、不参加共产党的青年组织共青团?孩子们啊,因为妈妈不是像你们一样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不是像你们现在,从小就接受革命教育,知道共产党好,国民党不好。我们上学的时候,对政治问题非常幼稚,根本不懂这些,所以学校要求我们这些学生集体参加三民主义青年团,我们就都听话地参加了,就像现在如果政府要求学生集体参加什么组织,学生怎么能不参加呢?”
“你们也许会问,那你为什么会成为区队副呢?当个普通的团员不就没事了吗?造反派今天也这样问我。我告诉他们并不是因为我积极努力才当上的区队副,而是同学们主动推荐我,我又实在推不掉才当的。造反派不接受我这样的回答,他们反问:同学们为什么推荐你,不推荐其他人呢?肯定是因为你一贯立场反动吧。”
“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事实并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你们知道,我的爸爸、也就是你们的外公,是一名中医,我们家在安徽省芜湖市开了一家中药店,所以才有钱供我到江苏省曲阿县来读女子正则师范学校。我的同学中,有些是有钱人家子女,但也有一些是不很有钱的人家子女,平时他们有点小病小痛,我都会用从爸爸那里学来的一些中医常识为大家治疗一下,又因为我在家排行老大,与同学们都相处不错,在学校里被大家亲切地称之为陶大姐,这样大家才推荐我当了区队副。其实这与一个学生人缘好会被大家推荐当班长差不多。虽然我被同学们推荐当了区队副,也并没有参加过几次三青团的活动,更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就迎来了新中国的成立,所以我实在没有什么罪行可以交代。”
“造反派又让我老实交代是怎样伪装进步、逃过解放后的历次政治运动的。这实在是让我有口难辨。因为我对这段历史从来也没有隐瞒过,一直在我的档案中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也没有伪装过进步,我到今天没有入党,也没有入团。解放后,人民政府曾经主动提拔我当过小学校长,后来由于身体不好,肺病复发在家修养,我担心由于我的病假影响了学校的工作,才主动辞去了校长的职务,我还有什么必要去伪装什么进步呢?”
“我确实参加了三青团,也确实担当过区队副,但我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如果凭这些就把我定为历史反革命,那么这也是旧社会给我的,我没有办法。我今天把这些告诉你们,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的妈妈我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也从来不想做坏人,更不会反党反社会主义,我对得起自己的天地良心,我问心无愧,我愿意在这场文化革命中接受革命群众的审查,接受革命群众对我的批判、教育和改造。你们也要有这个思想准备,不管别人怎样骂你们,你们都要忍住,不能去反骂别人,也不要去和别人争论。他们人多,有理也说不清,什么都不说,是你们最好的自我保护办法,请一定要记住了。”
听完陶老师的长篇故事,知达彻底绝望了,看来只好被人取笑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母亲逆来顺受的性格影响,听完母亲的诉说之后,他并没有激起怎样的愤怒和仇恨,以他的年龄,也不可能对那场正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展开的大革命有什么疑问。他只是觉得委屈,为母亲感到委屈,为自己感到委屈。接着是更深的自卑涌上了心头。
从此以后,当大街上再次响起儿童伙伴们“看游街啦!”的快乐喊声之后,他再也没有兴趣去看游街了。那不只是害怕在看游街的时候,别人会提到他的被批斗游街的母亲,也会想到在那被批斗游街的坏人中,是否也会有像母亲一样的被冤枉的好人呢?善良的知达当时做梦也不会想到,历史有一天却告诉他:那些所有被批斗游街的坏人都是被冤枉的好人,而那些把好人打成坏人的最革命的好人才是真正的坏人。
陶老师戴上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之后,被剥夺了继续教书育人的资格,造反派在全校斗争大会上,明确要求所有的小学生今后再也不准喊她老师,只能直呼起名。她也由一名人民教师变成了全职杂工,在学校里负责打扫厕所、打扫校园、印刷考卷、刷贴标语、看大门等,直到文革快结束时,才被宣布摘掉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重新走上了讲台。
(未完待续)
2008/2/20
悲怆的回望——《如花似梦的年代》 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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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花似梦的年代》(序言和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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