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萌动》23
24、他从三弟屋里退出来消失在夜幕中
老披皮径直地走到王乡长住所的门口,没有及时推门进去,而是站在房前的台阶上,故意亲切地向里屋呼唤了一声:俺三弟在家么?里屋的王乡长听到有人喊他三弟,知道是老披皮来了。他熟悉老披皮的声音。
老披皮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光顾这个门庭了。之前,老披皮跟王乡长说过,山上的树已经伐完了,广东的几个老客户见这里的贷源越来越少,加上高进价、高成本,便索性转战到东北、云南去了。客户一走,市场就冷清了。老披皮顺势便歇下来了。
歇下来的当天,老披皮把王乡长请到餐馆里去喝酒。待他俩喝到七八成的时候,老披皮告诉王乡长说:“三弟,俺今天请你来喝酒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呢。”
王乡长问:“啥事?——大哥。”
老披皮说:“俺不想干这行当了,想歇歇呢……。”
“哦。干得不是挺好吗?为啥要歇呢?想转行?还是碰到啥难处了……?”
“俺就想歇歇,这行咱干腻了,干累了。加上现在生意难做……。反正多呢。待俺歇足了,转个行当试试,你看行啵?”
那天以后,王乡长就再也没有见到老披皮了。王乡长也没有到马里湾来去找他。
两个月前,省探矿队说在马里湾赵发友的山上探出来金子一般的矿。王乡长觉得新奇、兴奋,便带人到马里湾来看个究竟。事后,便在赵发友家里开了一个“警告会”。下会了,袁木匠带他们到他家里去吃饭。在路上,他淡淡地问了一下袁木匠。这才得知,老披皮还真的回来了。并什么活计也没有干,整天呆在家里,过着轻闲的日子。
他本想派人把老披皮叫过来,或亲自登门去看看他这位生意大哥。可最后,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在他想来:还是不去为好。虽说他俩是拜过把子的兄弟。但毕竟一个是乡长,一个是生意人,——是两条扯不到一块的车辙子。如果他去了,身份贬底了不说,那动机、目的,不就被老披皮瞧出来了么?何况,老披皮现在不来,一定是他没找到合适的行当。一旦找到了,他能不来么?除非象戒酒、戒烟一样,把那生意也戒了!否则,他还是要来找他的。总之,他相信老披皮会主动登上门来的。这一点他非常自信。
通过他考虑再三,那天,他没有登门去找他。
自此,人们不再称他是“猪头”了;也不称他是“憨货”了。一律改口称他为披皮掌柜、皮老板或皮老大。
由于,他生意做得十分到位,账也算得精细。现在,反被人们称之为是一个老辣、不乏魄力的生意人了。
毫无讳言,在老披皮的整个生意过程中,他最记取的莫过于两个人。一个是提醒或告诫他的那位朋友;另一个则是现在被称谓的那个三弟——王乡长了。
提醒他的人有一溜子话至今使他不能忘记,那溜子话说:看清了么?——兄儿!这世上,喝粥的都是一些老实人吧?你湾里牛老二、蔡家老六,还有那个叽叽喳喳满嘴顺口溜的谭老头……,统统都是一杠子砸不出个屁来的闷头鳖!叫他躺着,他愣是不敢仰着。是清一色的瘪疙瘩、软杮子。所以,他们只能尖着个嘴汲汲菜粥粥。想吃一点儿香的,喝一点儿辣的?——门也没有!那沾油带荦的,全被刁滑人占了!你湾里那个陈膏药就是一个刁滑人。
王乡长说的一些话,他也记得清楚,他说:会做生意的人眼里只盯一个人,那人不是你,不是他,——是我!生意人心里有杆秤,秤的不是你,不是他,——是我!——明白啵?这才是真理!你得一万个惦着、念着才是。千万甭忘了哦!那斤两儿,那尺寸儿,你可得拿捏好喽!
实际上,王乡长是在用这话在提醒他,教育他,启发他。他非常明白的强调了一个“我”字,是让他知道那“我”字的重要。“我”,——就是王乡长!“我”,——就是王大展!脱离了“我”,那生意还能继续做么?——显然不能!就象演戏一样,台上没了主角,就那几个跑龙套在台上晃悠,那出戏定是演不下去了。
王乡长喜欢习惯性地引用中医先生的一个词,那词叫作:扶正祛邪。
他说:若你死不开窍,眼里没那个“我”字,那只有挨罚了……!甭以为俺在记恨你!报复你!——错!俺一点儿也不记恨你。俺是在用这个方法给你提个醒:你犯治病了呢!知道啵?阴气太重,寒邪也多了呢。所以,俺得给你扶正祛邪。罚款!没收!拘留……全是在给你拾掇(治)病呢!
在王乡长的调教下,老披皮学乖了。乖得象一个上瘾的吸毒者。他有点离不开王乡长了。若哪天他淡忘了他,久不给他送“毒资”,或牵个妹子过去。王乡长会立马变脸,一点儿不讲情面的就给他生意卡住了。这些,全都是为了给他提个醒。叫他甭忘了:做生意定要记住一个人哦。
所以,那王乡长的心里是坦然的;所以,他不惧老披皮不来找他!——真的,他一点儿也不惧!他有一万个理由相信:他老披皮会来的。在这一点上,他态度是肯定的。并且肯定得一点儿悬念也没有。
果然,他来了。
当听到有人在门外喊他:俺三弟在家么时,王乡长听了,禁不住脱口说出一句话:呵呵!俺财神大哥来了呢。
王乡长是个抑制律很强的一个人,为了显示他的镇静和从容,他很快把表面的兴奋压下来了。他没有急于去开门,而是故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给他婆娘扮出一个鬼脸来,这才从沙发上竖起身来。他趿拉着一又拖鞋,一边向门外发问:谁呀!一边慢吞吞地把大门打开。
当他见到眼前真的是老披皮时,便欣然地迎上去,拉着老披皮的手。一边把老披皮迎进门来,一边向里屋的婆娘吆喝说:秀枝,你看谁来了?——呵呵!是俺大哥呢!
那称秀枝的婆娘一样欢欣鼓舞起来。她甜甜地称呼了两声“大哥——”,喜鹊似的,叽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那些话,全都是些客套话,寒喧话。然后,她折回身子,一溜小步地跑到里屋去。她从里屋拿出来一盒包装精良的茶叶来。匆匆地剥开茶叶的包装,用那白净、纤细的手指把茶叶从盒里捋出来。分别给王大展、老披皮两人各泡了一杯。她一边筛茶,一边高兴地说:哥啊,你到哪儿去发财了哦?咋不来看看俺呢?俺大展可天天在念叨你呢。可好呢,你躲着俺们终不露面,岂不是在折煞腾俺们么?
老披皮只是“哦哦,呵呵……”不停地笑着。他没有回她的话。只用笑声代替他要说的话。还不时地双手合拢成作揖状,做出一个道歉的架势来。他向王乡长和他的婆娘不停地寒喧着,问好着。待那礼节全尽了,俩人便一同落坐。这才不紧不慢地把身边的强子向王乡长介绍。他说:三弟,认识一下吧,这位是我新近交的朋友,人们称他强子,我也称他强子。你甭看他长得矮矮墩墩、虎头虎脑的,可性子和你我一样豪爽、侠义。他听说俺交了一个乡长老弟,说一定要来认识认识,……,这不,他就跟着俺来了。
王乡长听老披皮这么一说,便把目光投向了强子。他先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出于礼貌,说了声:呵呵,都是朋友!都是兄弟!随即便吩咐他的婆娘说:给小兄弟也泡一杯热茶……。之后,便侧过身子与老披皮开始攀谈起来……。
闲聊中,王乡长说他今天是刚刚从马里湾回来的。老披皮听他这么一说,故意露出惊讶样子来。同时抱怨王乡长不够哥儿们,走到他家门口也不顿顿脚,迈进门槛里看看他。
他说:“三弟呀,咱们是弟兄啵?”
王乡长回话说:“那有假么?”
“那你为何不到俺家去找找俺呢?几日不见,是见外了吧?”
“见啥子外呢,俺不是碰到那个刁民脱不开身嘛?”
“是不是咱湾里那个脚猪子?”
“呵呵,大哥,你咋知道?”
“俺咋不知道?!满湾子的人都知道那浑人把俺乡长三弟给……”
老披皮把话说了半截突然打住了,他沉吟了一会,扭过头来跟强子说:
“强子兄弟,咱还得赶回湾子里去,你趁着外面铺子还没打烊,帮俺买几条俺平常抽的烟,再给俺婆娘买一些好吃的零食子……。办好了,你在街头面馆里等等俺!俺跟俺三弟聊几句掏心窝子话了,立马到面馆里找你去,——哦?”
强子知道他话里有话,急忙点头连连应承,便起身告辞走了。
老披皮支走了强子,接着他的话头往下说:“那浑人把俺三弟打伤了么?”
王乡长没有按他的意思回话,而是问老披皮,说:“大哥,今天你……?”
“啥不为,听说你被打伤了,俺单是来看你的。再说了,你三弟不去看大哥,也不许俺来看你?”
“莫不是来帮忙说情的吧?俺大哥跟那吊人关系不浅呢?”王乡长脸上现出鄙薄的神情来。
“呵呵!咱跟他是一个湾里人,也是朋友。不过,再深,也深不过咱你我的情份哪?!”老披皮见他这个样子,没有在意他,他自个儿接着话头继续往下说:
“那吊人,就象俺和你一样,也是俺兄弟呢。甭看他外表那么浑,那么凶,可也侠义呢。只是,你大乡长没有摸住他的性子呢。一旦你摸着了,就象故事中的黑旋风一样,也是一条侠肝义胆的汉子呢。”
老披皮没有消停他的话。他怕一旦消停,就被王乡长驳了去。王乡长有几次想岔开或打断他的话,都被老披皮一句赶一句的强词止住了。老披皮心里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他能把他说的话听进去,听明白。达到改变他对他的看法……。因此,他没有消停,他继续说他的话:
“三弟呀,你不知道呢,他可是俺的大帮手呢。在俺做木材生意的时候,多亏他鼎力相助。若少了他,咱生意料不准有这么顺呢。俺在外面卖,他在山上伐。有他,俺生意从来没有断过货呢。三弟,俺听你说过:人要‘以心换心才够上是真哥们!真朋友!’那个吊人呀,也给俺掏过心窝子,——换过心呢!现在,他抖落出个事儿来,俺能撂下他不管么?”
“你就为这吊人才登门找我的?……——哦?可他犯了法呢!无证采矿是其一!动手打人是其二!这么严重的事茬子,咱能不管?咹?大哥,你知道,俺是政府里的乡长呢。乡长不能绕着这事茬子走吧?哪得管!不管,这人不闹翻了天?!咹?”
王乡长非常气愤地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见老披皮想插话进来,便向他摆摆手,示意他继续听他往下说:
“你甭说这么多中听的话,俺不爱听。那个吊人跟你是兄弟,跟俺也是兄弟不成?他口口声声说那山是他的,——狗屁!他哪儿知道山的顶子上还有一块天么?山是他的,可天是俺政府的。俺倒是问问你:是天罩着山呢,还是山罩着天?显然是天罩着山呢。他这般闹腾下去,我若不去管管,那俺政府不成了聋子的耳朵了?我跟你说呢:他这次犯的可不是一般地错,——是犯法!犯法,你懂么?”
“三弟,俺没说你不对呢,何况,他还打了俺三弟呢。大水冲了龙王庙,事后,俺来狠狠地教训他!只是你刚才说的那矿,人家是在自己的山上采呢,自己采自己山上的矿也叫犯法?”
王乡长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话。他用手缓缓地端起茶杯,把嘴放在杯沿上,轻轻地呷了一小口茶水。沉吟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来。从他的表情看,似乎严肃了许多,他码起脸郑重其事地跟老披皮说:
“披皮大哥(他没有直呼大哥,而在大哥前面加了个披皮)这事烧不到你,烫不着你,你最好不要来掺和!明白么?——甭掺和!免得招来一身的狐骚味儿。你看那个吊人狂的劲头儿,哪把俺政府放在眼里?俺今天直话说了吧:俺就是要治治那个吊人呢,俺倒要看看那脚猪子的鸡巴有多硬!俺还要让他知道,政府是不怕他狂的!也不怕他吊的!啥子他的山?啥子他的矿?狗屁胡说!这是他的,那是他,俺政府还管个球呢?俺乡长还管个球呢?嗯——?那吊人不明白,大哥你也不明白么?他分明需要扶正祛邪呢。土地法上写得很清楚:土地所有权归国家所有么。你单从这字面上分析,那山是他的么?……”
老披皮见他真冒火了,一时傻了眼。不过,这状态,以前他都全见过。这话,他也全听过。在他火气正在往上蹿的时候,最好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可以想象,他被挨打才刚刚过去几个小时,脸颊、胸脯、大腿上的印迹还没有消退。晚上就来人帮忙说情了,这不是明摆着自寻没趣么?加上他这次带了这么多人,亲自到马里湾大动干戈,说明里面定有蹊跷。老披皮对王大展是了如指掌的。虽然他那“馋”味很重,但也不至于亲自出马,并还大打出手。现象只能从两个方面说明:一是王大展今天确实丢了面子,他得想法子捡回他那个面子;二是他觉得王大展心里还藏着什么事,这事定不是个小事,至于,是个啥事,老披皮一时也说不准,他只能通过现象看到这里面有隐情。
现在,这局面已不在他原来想象之中了。通过这个现象,他知道这事今天搞不定了。于是,他急忙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他笑脸跟王乡长说:
“三弟,俺今天来不是来跟俺三弟红脸的,是来看俺三弟的。”说着,便从沙发站起来,打开他的皮提包,抽出两包用报纸包的东西来,顺势抛给了那正在聚精会神看电视节目的他婆娘,说:
“三弟,妹子,俺好久没来看你们了,今天为这事来,全都是为了朋友。你是俺三弟,那吊人是俺兄弟。手心手背都是兄弟,都是朋友。你看在大哥我的面子上,还是先消消气吧。俗话说:大人莫记小人过。那吊人是个粗人,你就甭跟他一般见识呢。”
老披皮重新把皮提包的拉链拉好,抖了一个背带,然后把背带挎在肩上。他移动了一下身子,挪出一只脚来,做出要走的样子。接着说:
“这两包东西,一包是我的,一包是那吊人婆娘叫俺带上送给你的。都是送给你养伤、消气用的。礼物不重,权当是一番心意。说到那矿山是政府的也好,那吊人的也好,你大哥我是个生意人。用咱道上的话说:只有把它开出来了,把那石头换成了新崭崭票票儿了,你的,我的,政府的……,呵呵!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咱们兄弟伙儿们,能不能用那票票儿在一起喝酒,在一起吃肉,在一起风光呢?——呵呵!妹子、三弟你说俺说得对吧?啊——?
“还有,你也甭凭衣貌取人。外表看,那吊人的像貌还真有点儿凶煞呢,他也是出了名的脚猪子呢。但你跟他若知根知底了,混熟了。甭说那几个票票儿,若你想看看他是否真心,是否实意,他会立马现场撕开心窝子把心掏出来!——不信?往后瞧呢。”
老披皮一边说,一边向大门的这边移动。待他打开了房门,一只脚迈出门槛时,王乡长和他婆娘也跟了出来。
他俩站在房前的台阶上,一直目送着老披皮从夜幕中消失。待他俩认定老披皮已走出政府大院时,这才退回到屋里,随即把大门关上了。
待续
呵呵,精彩的故事,生动的刻画,欣赏!
读了,精彩!
您对“大山文学”的追求来自于对那一片土地的深爱。敬佩!
您好,似乎隔了好久没来,有点跟不上了。这回相信俺的未来女婿真的星期天会来把装修完成,几天来正忙着收拾。昨天俺儿子住处入贼,说来够可拍的,他正准备出门,发现厅里出现了不速之客,还好是初出道的白人,若是凶狠的有色人惯犯,说不定平日“牙擦擦”的他有需要动起手来,这可就见真章了。对方能够知难而退也是好事,不过,他随即报警,本来好不容易拿到见牙医的机会也错过了,相信在此情况下,不致罚钱。祝愿 安好!
细节的描写十分成功,也能使文章出彩。赞!
好文章。
好久不见。小说越来越精彩。
那一次提醒,使他如梦初醒。他照着那朋友的指点去作。把“坨”摔出去,然后再牵个妹子过去……。还果真灵验!那乡长、站长、所长们都接受了。于是,生意便渐渐地红火起来了。——难怪说不三不四发了财,真是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