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故我在
沉积心灵的悸动,聆听彼此的心音!

论做人

发表于 2008-02-28 01:17:18 类别:劳伦斯集

论做人

    人是思想的探险者。


    这并不等于说人具有智力。智慧包括技巧、心计。智力之所以称为智力,就如同下棋时规则对棋手一样,是有条件的。真正的思想是一种经验。它起先在血液中发生变化,在体内慢慢地抽搐,直至发生变革,最后成为一种新的觉醒,心理意识中新的现实。


    就这点而言,思想是一种探险,而不是实践。为了思考,人必须冒险,双倍地冒险。首先,他必须走出去,用身体去迎接生活,然后,在大脑中正视结果。


    如果像小个子大卫那样用身体去迎接生活的巨人,那是够糟糕的。不妨看看战争的例子吧。在同生活发生过大的遭遇以后,坐下来勇敢地正视后果就更难,更痛苦。再以战争为例。许多男人走出家门去迎接战斗,可又有谁敢于在战斗之后正视自我呢?


    这种冒险是双重的,因为人是双重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两个自我。其一是我们的身躯,它不堪一击,从未完全受我们的支配。这身躯有其非理性的同情心、欲望和激情,也有其独特的直接交往手段,根本不顾大脑的管束。其二就是我们有意识的自我。“我知道”我是谁的自我。


    生存于我体内的自我,我永远无法最终认识它。它具有如此奇特的吸引力和痉挛的特点,让我承受那么多非理性的折磨,真正的磨难,同时偶尔也让我得到一些心惊肉跳的快感。对我来说,我体内的我是只奇怪的野兽,而且常常不那么好对付。我的躯体宛如一片热带丛林,其间生活着那个看不见的我,就像一只夜间的黑豹子,两只眼睛在我的梦中闪着绿光,或者在阴影笼罩之时,通过不眠的白昼出现在我面前。


    还有另一个自我。它和颜善面,合情合理,聪明复杂,充满良好的愿望。这就是已知的我,可以被辨认和欣赏的我。我对自己说:“是的,我知道自己缺乏耐心,对不同观点不懂得宽容。但在日常生活中,我十分随和,心地比较善良。这种善良使我有时显得有些虚假。可我并不相信什么机械的诚实。有头脑的诚实,也有情感的诚实,感觉的诚实。如果有人对我说谎,我识破了,到底揭不揭穿他却是一个选择问题。如果揭穿他只会破坏他真正的感情,也破坏我自己的感情,那么,当着他的面称他为骗子就是情感上的不诚实。我宁可心里稍稍不诚实,装出自己接受这一谎言。


    这便是已知的我在同它自己对话。我发现它所从事、所感知的一切都有一定的理由。它在自己的良好愿望中保持着某种不变的信仰。它竭力在它周围所有的人和其它“人物”中遵循一条合理而无害的道路。


    对这个已知的我来说,任何事情的存在都同认识有关。人便是我所认识的人,英格兰便是我所认识的英格兰。我便是我所认识的我。伯克利大主教说得完全有道理:事物只存在于我们自己的意识之中。对已知的我来说,我认识之外的一切皆不存在。不错,我总是在那儿补充我所认识的一切。但那只是因为,在我看来,知识会繁殖知识,一种认识会导致另一种认识,而不是因为有什么知识是从外部进来的。这个外部是没有的,只有更多有待补充的知识。


    如果我坐在车厢里,有人走进来,那么,在很大程度上他便成了我已认识的人了。首先,他是一个男人,我知道男人指的是什么。其次,他年事已高,我也知道高龄意味着什么;再次,他是英国人,中产阶级,等等,等等。我知道了所有这一切。


    可还有一点我不知道。他是个陌生人,他的性格我一无所知。我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这便是个小小的探险,认识方面的探险,一种把某种品质以某种方式加以组合的探险。仅仅一瞥,我就知道了我所想知道的一切。看完了,探险也就结束了。


    这就是认识的探险。人们去西班牙,就“认识”了西班牙;人们学习昆虫学,便“认识”了昆虫。人们会见列宁,便“认识”了列宁。有许多许多人“认识”我。


    我们就是这样生活的,我们从自己已知的出发,走向另一个要认识的事物。如果我们不知道波斯国王,我们想只需去德黑兰的宫殿走一趟,就可完成这一业绩。如果我们不那么了解月亮,只需去找一本最近出版有关月球的书,我们就能了如指掌。


    真的,我们知道自己知道这一切。知道了!知道了!剩下的只是理解方面的小游戏,把二和二相加,做个机器里的真正小天神。


    所有这一切就是认识和理解的探险。但不是思想的探险。


    思想探险始于血液,而不是大脑。如果乘火车时在我身旁坐下的是个阿拉伯人,黑人,甚至犹太人,我就不能那么敏捷地开始我的认识过程。我仅仅看上一眼,说:他是个黑人,是不够的。他坐在我身旁,我的血液中会感到一种轻微的不安。从他身上传来一种奇怪的振动,在我 的脉动中也引起一点小小的骚乱。我的鼻孔觉察到一种淡淡的气味,尤其是,甚至当我闭上眼时,我依然感到有一个陌生人坐在那儿,同我有接触。
这时,我再也不能从我出发,从已认识的我出发,开始去认识他。我不是黑人,所以我不那么了解黑人,我永远不可能充分“理解”他。


    那怎么办呢。这是一条死路。


    接下去我有三条路可走。我可以马上采纳“黑鬼”这个词,给他贴上此标签,然后将他忘掉!我也可以凭我的知识对他刨根问底。也就是说,了解他,就象我了解其它人一样。


    我还可以做第三件事。我可以承认我的血液受到了骚动,他身上发出的某些东西干扰了我正常的脉动。承认这些之后,我要么采取抵制行动,把自己隔离起来。或者,我也可以让血液中的骚乱继续下去,因为,不管怎么说,我们俩之间还有那么一种奇特的异邦同情感。


    当然,几乎在所有相仿的情况下,混杂在白人之中的黑人都会回避,不让自己的黑色气味传到身旁的白人那儿去。如果我上了一辆满是黑人的列车,我也会照此行事。


    但除了这点以外,我得承认,在我和他之间有某种奇怪的无法估摸的反应。这种反应导致我的血液和神经发生微小,但确确实实的变化。这种微小的变化在梦境和无意识中得到发展,直到它,如果我允许的话,挣扎着向前作为认识的一种新形式,一种意识的术语展现于光天化日之下。


    拿较普通的男女关系来说吧。一个男人从他已知的自我出发,喜欢上一个女人,因为她对他那已知的事表示了同情。他感到自己和她已经互相了解。于是便结婚。以后滑稽的事就开始了。既然他们互相了解,他们便可以各自从已知的自我出发,大家都正确无误,成为恩爱夫妻,等等。但一旦有真正血肉的接触,很可能就会有一个陌生的不谐和闯进来。她不再是他当初所想像的她了,他也失去了原先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这时,另一个自我,最基本或者说肉体的自我出现了,通常象个黑魔,从原先那个很可爱的仙体中跑出来了。这个婚前一切都显得那么让人开心的男人,婚前便开始呈现出他本来的面目——那古老而可憎的亚当的儿子的面目。而她,原来那个可爱而称心的天使,这时也慢慢地成了那个常和蛇打交道的夏娃的魔鬼般的女儿。
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个耶稣受难的十字架。我们知道,十字架代表着肉体,代表着肉体内黑暗的自我。被钉死在这个肉体的十字架上,就是我知道的那个自我,即所谓的真正的自我。十字架作为古代的象征,它不可避免地总是同阳物崇拜有关,但却具有比性更深的含意。它是暗中生活在我们的血液和骨头中的自我。对血液和骨头来说,生殖器只是一个象征。这个自我就是我的变我,我的另一个自我,那个矮人,双子星座中的第二颗星。而麦加那神圣的黑石头就代表它;这个生活在男人或女人血液中的黑暗的自我。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叫它做生殖器。但它不仅仅是生殖器。耶稣就是钉死在这个人体自我分界的十字架上。我们也全都被钉在这个十字架上。


    结婚是当今世界的一个大谜,是我们的斯芬克斯大谜,天意要我们解开这个谜,否则就要被撕成碎片。
我们作为已知的自我而结婚,把女人当成我们知识的一种延伸——已知自我的一个延续。而后,则毫无疑问地总是出现震惊和十字架问题。那个已知自我的女人漂亮可爱,但黑血的女人在男人眼里却是恶毒和可怕的。同样,白天温文尔雅地求婚的男人显得无懈可击,但作为丈夫,他害怕那血中受蛇唆使的夏娃,在他亚当式的固执中,变得迟钝和傲慢,成为他妻子彻头彻尾的死对头。


    解开这个谜,最快的方法就是让做妻子的闷死她心中那个受蛇唆使的夏娃,让男人说服自己从亚当式的傲慢中走出来。然后,他们就可结合成很不错,超出一般水平的一对。这就叫成功的婚姻。


    但是,复仇女神横在我们的路上。做丈夫的放弃了他的傲慢,妻子有了孩子,依然我行我素。请注意,这母亲的儿子又将是下一代某个女人的丈夫!呵,女人,对那母亲的儿子要多加小心啊!要么就是那做妻子的放弃了她受蛇唆使的夏娃本性,成了男人的工具。于是,呵,下一代年轻的丈夫又要准备对付女儿对他们的报复。


    怎么办?


    思想的探险!我们自己是怎样的就应该把自己看作是怎样的,而不应是我们所认为的那个样子。我是早先生活在红土之上的亚当的儿子,在我的内心有一块黑色的试金石。世上所有好听的辞藻都不能改变这一事实。女人就是那个奇怪的与蛇攀谈的夏娃,无法改变。我们是奇怪的一对,可以相遇,但决不能溶合。我从母亲那儿脱胎,来到这个世界。但我长大成为那个老亚当,我的内心长有一块黑色的试金石。母亲有个生父,但她的主体却纯粹是深奥莫测的夏娃。


    尽管我知道她的一切,尽管我很了解她,却远远比不上那蛇对他的了解。尽管我嘴很甜,装出很讨人喜欢的样子,可她还是撞见了我心中的那块亚当的黑石。


    认识自己,说到底就是认识到你不可能认识自己。我不可能认识那个红土亚当,即我。它老是在对我起作用,对此我毫无办法。我也无法认识那听蛇唆使的夏娃——女人,认识她在所有现代圆滑之下的真面目。我只好就这样容忍她。我同她相会就如同我在大山的林间与一只美洲虎相遇,斗胆走上前去抚摸它。男人和女人真正相对时,对双方都是一种可怕的冒险。对她来说,危险在于唯恐她的女性会被男人灵魂中那一成不变的坚硬黑石毁掉;而对他来说,则是害怕蛇会把他拖倒,缠住他的脖子,含着毒液亲吻他。


    对她和他来说,总是险象环生。冒险、历险,承受血液变化带来的折磨和喜悦。如果你是个男人,你就会慢慢地,慢慢地体验一种伟大的觉醒,一种最后历险和觉醒的经验。意识方面完全的觉醒。如果你是个女人,便有一种奇怪的、昏昏欲睡的蛇性觉醒,一种不思而知的直觉。


    对男人来说,这是一次思想的探险。他以身躯和血液在冒险。他退回去,触摸到了他意识中那块黑石头。在新的探险中,他变得敢于思考了。他敢于思考自己业已完成的,或业已经历的一切。从敢于思考开始,他进一步探险下去,最后终于有了认识。


    要做一个人!首先拿你的身躯和血液去冒险,然后用你的大脑。一刻不停地用你已知的自我去冒险,你就会再一次成为一个新的自我,一个你过去不可能认识,也从来没想到过的自我。


    做一个人,而不仅仅是一种存在。今天的男人不敢拿他们的血液和骨头去冒险。他们活着,把自己裹在对自己的认识之中。无论做什么,都是在自己的认识盔甲里进行。他们那未知的自我没有片刻暴露过。自始至终唯一的角色就是那已知的自我,自我意识中的自我。而人体内那神秘的迷宫中的黑暗自我,却被裹在懦夫般压抑的盔甲之中,一动也不动了。


    男人结婚并干通奸的勾当,都是靠大脑支配的。他们所经历的,他们的一切反应,一切经历都是因为大脑在起作用。对他们身上那未知的自我来说,一切都没有发生。他老是呆在盔甲之中,唯恐受到伤害一上,遭受疼痛。而甲胄里的他,则已经精神错乱,几近发狂。


    今天,一切折磨都是心理的折磨,都发生在大脑里。红色的亚当只是承受着压抑和精神错乱的慢性折磨。男人的妻子是精神的产物,对他来说是个已知的尤物。他心中的老亚当从来看不到她。她只是他那自我意识中的自我的一个尤物。在她那奇特天堂里,爬满蛇的奇异草丛下,他一刻也不敢冒险。他害怕。


    在他自我意识的甲胄中,他变得格外地聪明,敏捷。凭他的大脑,他可以在情感之中闯荡,好像真的感觉到什么似的。事实上,这是谎话,他根本没感觉到任何东西。他只是在戏弄你。对于从虚假中辨认真正的情感,确切地认识自己的虚假,他特别敏锐。他始终持有能试测自己意识虚假与否的试金石。靠这块试金石,他还可以测试别人的真伪。他总在那儿披露别人的虚假,但不是为了解放真正的亚当和夏娃,而是恰恰相反。他比街上那些一般的男人更惧怕真正的亚当和夏娃。他是个更懦弱的懦夫。但他的懦弱却使他竭力想装成一个更伟大的形象。他谴责虚伪,目的是为了在自己更大的虚伪中取胜。他赞扬真实的事物,目的是为了建立他自己对真实事物的优势。甚至高于真实的优势。他必须高人一等,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虚假的,无以言表、无可医治的虚假,绝对的虚假。他虚假的情感比真正的情感更象真实的事物,有一阵子,它们具有更大的影响。但自始至终,他知道它们都是假的。


    这是他的力量的一个支点,他的内心没有红土的亚当那样的沉重而不可改变的黑石,——那判断真伪、善恶的永恒试金石,只有这可恶、能识别自己的虚假的小墓石。在这块他为自己立的恐怖的白色小墓石中,在虚假和患精神病的人们之中,躺着他那一贯正确, 显得有些奇特的一贯正确。


    这是做一个男人的逆道,那么彻底地认识到你不是一个男人,你凭借它的力量敢于同差不多所有的东西相抗衡。你什么都敢,就是不敢做一个男人。现代白种男人的信念,他的内在信念是如此坚决,如此绝对,以至他不是一个男人,以至在这世上他什么都敢做,就是不敢做个男人。一想到做个男人,他的勇气便一落千丈,坠入深渊。他不敢做一个男人,做那个红土的亚当,心中有块黑色试金石的亚当。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男人,于是有了他不加害别人的信条。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红土男人,不敢度过反常的天气进入生机盎然的春天。他知道前面是消亡;因为等待意识中的自我不是别人,正是消亡。于是,就有了他不如加害别人的信条,不懈地行善的信条。这种善举不及亲人间的关注那样毫无保留,但比普通的仁慈更为专注。生活中应该没有一点危险,甚至没有摩擦。他就是这么断定的,但同时,他又始终在那儿慢慢地、无情地损害生活之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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