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操绝对不曾料到,他拿不下江夏郡(江夏郡有十四个县与国,郡治在鄂县)。
他在航行之时,志得意满,由意满而感觉到一阵“满足了以后的空虚”。中国的天下,他已拿到三分之二以上,剩下的荆州江夏郡,与扬州九郡之中的六郡,益州,凉州,看来都已不成问题。这些似乎不成问题的地方,在最近的将来也拿下来以后,他曹操有怎么样呢?(亚历山大在拿下波斯以后,也曾经有过如此的空虚之感)?
曹操不仅感到空虚,而且也感到苦闷,忧愁。忧愁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这一天夜晚,刚好有皓月当空;他对着这可爱的明月,又生了“明亮得像这个月亮的,我却拿不到手”的自我渺小之感。于是,他百感交集,赋诗一首,诗里面有这么四句:“明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曹操这时候已经察觉到:地面上的东西,土地,权利,他虽则已经似乎是想拿什么便可拿到什么。天上的月亮,或类似月亮那样的两晶晶的东西,他却毫无办法。人的力量,究竟是有限的。他也不过是“人”而已。怎么会逃得了空虚,死亡与忧虑?
曹操有一首“对酒当歌”,是千古名作。他把人生比作“早露”;他把中年人“去日苦多”的怅惘,表达了出来;他描写了曹操自己用酒填补幻灭,一般喝酒者“以酒浇愁”的心情;它也充分透露了曹操在人格上的优点与弱点。
曹操爱朋友,恋旧,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怨必报。报恩,是他的美德;报怨,倘若不出“直”的范围,值得原谅,同情。可惜,曹操在报怨之时,每每过分残忍。他的另一缺点,是志气高,欲望也高,高到了想“啜”天上的月亮,自找失望。
曹操在当时未尝不已经是一个相当成功的人,却在内心存在“失败”的恐惧,“何枝可依”的灰色预感,太可怜了。他自比周公,求为周公,而所得到的是历史上与王莽相并列的恶名“操莽”两个字常常被史评家写在一起。
曹家父子(曹操与曹丕,曹植)的文采,不是孙,刘二家的所能望其项背的。老天爷给了曹家父子一文采,却吝惜了道德上的修养;给了孙家父子英雄气概(孙坚,孙策,及早年的孙权),给了刘家父子以维护汉朝正统的任务,却吝惜了文采(虽则他们都能写几句散文)。这都是老天爷真正公平的地方:他不偏爱任何人,不让任何人“十全十美”有了权利,财富,又有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