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大革命中的小花絮三则

一个人若是没有经历过文化大革命，即使是天才，有无限丰富的想向力，他也想向不出亿万人一起发疯发狂的惊心动魄的真实场面，他也想向不出儿子批判老子、妻子揭发丈夫、学生批斗老师……人的心灵扭曲到什么程度。没有经过文化大革命的人在历史的记录中永远不会看到文化大革命的真面目，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人到死也不会忘记那段历史。每当我听到文化大革命时的歌曲，特别是跳“忠字舞”的歌曲，好似曲子里有文化大革命的鬼魂，一下子又把我的心揪到文化大革命那个年代去了。我记起了文化大革命的几件小事——拉屎、放屁、呼错口号等反革命案，这只能算是文化大革命惊涛骇浪中的一滴水。

旧社会老百姓有句俗话：“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放屁。”听起来有点理直气壮，颇有几分自然法和天赋人权的味道。若是在文化大革命那个年代还真得另说，有时侯拉屎放屁还真有人管，若不谨慎小心说不定就会招来灾难和麻烦。

一，某某拉屎“反革命”案

文化大革命时我们单位驻地是在大西南的一个大江边上，全连（工人军事编制）五百多人有三百多人是六五年在四川招收的农民合同工。在六六年冬，一天下午下班的时侯，有十几个小青年高呼着口号揪打着一个人从山坡上走下来，说是抓了一个现行反革命，当被两人扭着胳膊跪在连部球场上时已被打的鼻青脸肿不成人样了，是一个十九岁的农民合同工。有人拿着罪证：一块破报纸，上有毛主席的光辉形像，面部有大便。当时连队勤务组（连队造反派和革命干部的联合体）饭也顾不上吃就开紧急会议。当场抓获，人证物证具在，是现行反革命无疑。组长立即向公司革委会（革命干部、老工人、造反派的联合体）汇报。当时是准备送市公安局的，已将小伙子捆绑好放在会议室里，群众专政小分队在待命行动。因当时这样的反革命太多，公安局已无地方关押，叫暂放单位看管批斗，不能逃跑，不能自杀。组长回来先向勤务组传达了公司革命领导小组和市公安局的意见，大约在十点钟召开了全连批斗大会。大会没有人说反革命的事实，这事不能说，一说就是罪，批斗只是奋怒地高呼口号，用拳打脚踢在小伙子身上表达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无限热爱和对反革命的无比愤恨。可怜的小伙子像一根木头，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批斗会结束后，当天晚上小伙子就和牛鬼蛇神：走资派、历史反革命、现行反革命、……为伍去了。

 该案的证据还曾给连队勤务组带来点小麻烦，有人提出来要保存这个证据，也有人说保存这个证据是对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大不敬……。勤务组为此开了几次会，有一次开到半夜，也研究不出处置的好办法，埋不行，烧不行…… 有位女成员提出放在水盆里泡一泡，给老人家洗洗脸，这句话提醒了大家，最后统一了意见，决定放到大江里让涛涛江水冲洗，出了问题集体拯担责任。第二天就有四个人恭恭敬敬地像送神一样把这块粘着大便的报纸放到江里去了。

这件事使我想起了《三国演义》的卷头诗：“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大便’”。这条江正是长江的上游。但当时只能在心里想，是不说敢出口的。 

小伙子陪着牛鬼蛇神被批斗了多长时间？，最后怎么结论的？记不清了，好似其他牛鬼蛇神各归本位之后这个拉屎反革命案也就不了了之了。

二，某某放屁“反革命”案

大约在一九六七年初，我们连队又发生了一起早请示放屁反革命案。早请示晚汇报一兴的时侯，还真有点请示汇报的样子，实际上是自己骗自己自己玩自己，因此时间不长就演变的简单化了。早请示，有人领着学两段毛主席语录，再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林副主席永远健康就完了；晚汇报，有人领着学两段毛主席语录，跳“忠字午”唱《敬爱的毛主席——我作心中的红太阳》边唱边跳。有一天早请示领学毛主席语录的人刚说完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站在第二排的一个小伙子嘣！嘣！放了两个响屁，大约一两百人都能听到，好多人都抿着嘴笑。领学毛主席语录的人就大喊：笑什么！这是在污辱伟大领袖毛主席，这是反革命行为，这是在说毛主席的教导是放屁！大家笑了个半截就都僵在那里了。

    早请示完毕后，放屁的小伙子被群专小分看管起来，勤务组就开会研究对这个事件的处理。不记得是什么原因文书不在，叫我去做记录。当时开会的人脸都拉的很长，长时间都不说话，大概都在考虑怎样决定这小伙子的命运，我就拿着笔在那里等着。我也有些紧张，同时也为小伙子担心，手握着笔只发抖。可以说是小伙子的运气好人气旺，使他躲过了这一劫。当时这小伙子的班长是个老工人，既是公司革命领导小组的成员又是连队勤务组的成员，说话很有份量；连队勤务组组长是他很近的老乡，关系亲密。他的班长先发言：说放屁如何如何也是错误，影响很坏，扩大了影响；这小伙子祖祖辈辈都是贫农，苦大仇深，一个字不识（当时识字就是罪恶，不识字就是光荣，是最硬的政治资本）他不会不热爱毛主席……。组长发言：在那个时间放屁是十分错误的，其性质是反革命的，影响很坏，但他不是有意反革命。我的意见是外部问题内部处理，给予严厉征罚：罚他一个月每天晚汇报后向伟大领袖毛主席请罪半小时。大家一致同意这个意见。一开始时，晚汇报后小伙子还在毛主席像前鞠躬十几分钟，没有几天，他只要转脸一看球场的人走光了，他也就溜之大吉了。好似也没有人给他专门记着是请罪了二十天还是一个月。

    这是我当时看到的现行反革命案中唯一的当事者没受无产阶级专政皮肉之苦而以闹剧始以闹剧终一个特例。若是当时的地、富、反坏、右份子在那个特别的时间管不住自己的屁，就很有可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肯定是悲剧结局。我和当时在一个办公室的同学曾偷偷地谈这个事：放屁的小伙子可不一般，说话办事都表现出他的聪明，还特别有幽默感，有很大可能他是有意要和伟大领袖玩一次幽默，又叫大家说不出来道不出来只在心里笑。今天想来，若真是那样，应该感谢小伙子，在那个泯灭人性残酷斗争的时代，小伙子的两个屁使很多已经忘了笑的人们，能够地会心地一笑。

           “反革命”的精彩表演和观众的热烈鼓掌 

文化大革命的时侯，在大西南的万山丛中有一个单位成立革命委员会，晚上演节目放电影进行庆贺，外单位也有好多人背着马扎水壶翻山爬崖来看热闹，笔者就是其中一个。

    节目开演之前有一个领导模样的人上台讲话，后来有人说是新选的革委会副主任，也有人说是革委会成员，总之是新的革命领导班子中人。

当时的讲话都是死套子；先念毛主席语录（也有先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和林副主席永远健康的），再是说大好形势，东风吹战鼓擂之类，正文当然是革委会的成立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是文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结尾，先是一串万岁的口号，后是一串打倒的口号，从打倒刘少奇、邓小平，一直打到本单位的走资派。当这位讲话人呼到可能是最后一个口号时，不知道是过份激动还是过份紧张，神使鬼差地呼成了：“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伟大领袖毛”，当这个“毛”字一出口，本人已知道自己犯了严重错误及其无法挽回的可怕后果，手中的讲稿向空中一丢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在舞台上，晕过去了。观众是一阵热烈地鼓掌，持别是外围外单位的观众。当时用毛泽东思想武起来的革命群众时时阶级斗争的弦都绷地很紧，不仅眼睛雪亮，耳朵也贼尖，接着就有个小伙子冲到台上抓着领口提起来就扇耳光，随后还有两个小伙子上去作帮手，看来比医生抢救地还快，几分钟这位讲话人就清醒了，两个小伙子一拉顺势就跪在了舞台的前沿。会场上的掌声还是不断，小伙子就喊：“不要鼓掌，这不是演节目。”小伙子的这一喊反而引来更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喊：“演地太好了！”“演地太精彩了！”会场显得特别活跃，都在说，都在笑。几分钟后有人拿来一个写着：“现行反革命”的大牌子挂在这位讲话人的脖子上时，又是一阵掌声。当节目开演把这位“现行反革命”押下场时，又是一阵掌声。

当时不革命就是反革，革命与反革命之间是零距离，所以任何人一不小心，因一句话，因一个字，因一个屁……都会由革命变成反革命。这位讲话人真的是反革命吗？真地就该下地狱吗？应当说人们心里都十分清楚。当时我想，他高呼要打倒的那个走资派的名字很可能和“伟大领”三个字是协音，习惯地就呼成了“伟大领袖毛”，按《公安六条》规定，铁板钉钉就是现行反革命，谁也不敢为其辩护，这是正常的。观众和这位讲话人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多次地热烈地鼓掌呢？这是出于一种什么心态？这是表达的一种什么情绪？说不清。当时人真的是都“疯”了。

    在那个年代天天都有阶级斗争新动向，处处都有现行反革命，千奇百怪的反革命案件在全国可能有千千万万，因此文化大革命才丰富多采，千恣百态，惊心动魄。可惜的是，这些反革命案件大都无案卷和文字记录可查，经过文化大革命的这一代人死后，它也就从人们的记忆中和历史中永远消失了，后人从文字中看到的文化大革命就不是伟大领袖亲自发动亲自领导的文化大革命的真面目了。

二00六年五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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