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读书比作吃粮的实在不是什么新颖的比喻，但最近在“吃粮”时，总觉得粮粗难咽，始觉这个比喻甚是恰当。

先说人名的错误。有一专门介绍近现代历史人物的刊物，其中的第2期上有一篇文章介绍傅斯年，说道傅斯年的妻子时，通篇都是“俞大”“俞大”的，傅斯年的妻子是俞大吗？不是的。无非名字的最后一个字现在生僻一点，就把三个字的名字“俞大絪”变成两个字“俞大”了，竟然还能出版，真是误人不浅。类似的还有另外一刊物，也在这一年某期刊物上，说解放前上海公廨代理谳员关炯之，当时号称关老爷。是关炯之吗？有错讹为关纲之的，这个已经被人“匡正”为“关炯之”，可“关炯之”与“关纲之”的错是一百步和五十步的关系，实际上这个官老爷名为“关綗之”。这个关綗之出身名儒世家，在上海的佛教界也颇有名望，是赵朴初的表舅，当年赵朴初还是由“关老爷”寡居在上海的姐姐带大的，他的名字在赵朴初的文字中可以找到，正确的就是关綗之。

再说文中错字，鲁迅纪念章太炎的文章《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中，最有力度的一段是说太炎先生当年的革命文字，是“所向披靡，令人神旺”。可是现在很多新出版的著作，如某出版社出版的《民国教授》，只要收录这篇文章的，那些编辑和校对好像都担心鲁迅写了错别字，都把最后一个词语改成“令人神往”。前一段时间，有人就在《新民晚报》上撰文，自己以为自己是啄木鸟，啄出了上海龙华纪念馆里的错别字，说上面写的“令人神旺”是错别字，好像纪念馆里的一位负责人出来说话了，说是来自于鲁迅的文章，现在正确的被改成错误的了，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不仅字词有错讹，还有的是史实有误。现在很多的回忆文章，特别是老人的口述历史，其于抢救史料方面的价值，当然是不可估量的，但有很多错的史实，因为是以过来人亲口叙说的方式呈于世上，所以如果编辑不做出相应的注释，就很容易以讹传讹。有例子吗？有，并且很多。这个可以说说书名，比如陈存仁的《银圆生活的时代》里，书中很多地方是说解放前上海出版界状况的，有一段回忆他和商务印书馆的高梦旦交往的经历，其中说到高梦旦曾经告诉他很多出版界的逸事，说到扫叶山房的来历，他说高梦旦是这样告诉他的：

扫叶山房老板是薛生白，苏州人，清末名医，在苏州设诊所看难疾。说起扫叶山房名号的来历，还有一个小小的故事。当时苏州除了薛生白外，还有一位医生，名叫叶天士，也是一代名医。薛生白和叶天士本来关系很好，常常一起切磋医术，后因故两人失和。这两人失和以后，都极看不起对方，叶天士为此把自己的斋名改为：踏雪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里“雪”谐音“薛”，有把薛生白踩在脚下的意思。叶天士知道后，气愤不过，于是不甘示弱地把自己的斋名改为：扫叶山房。这个意思也很明显，这里的叶肯定是指叶天士，扫叶就是要扫倒叶天士。薛生白在苏州经营诊所以外，后来涉足木版印刷，在上海开了一间书坊，这个书坊就叫扫叶山房。扫叶山房成为了名书坊，但知道书坊来历的人却不是很多，一段恩怨成就了一个书坊名。

写得很生动，一般人看了很容易觉得所言甚是，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只要稍微查阅一下历史就知道，扫叶山房书坊的主人是常熟席氏家，常熟席氏最晚从明代就开始从事图书出版，晚清时迁入上海，且影响巨大，其之所以称为扫叶山房书坊是因为本意是说“校书如扫落叶，随落随扫”，是要做出精确本子的意思，并不如上面所说的“扫倒叶天士”的意思。再多说一点，用扫叶命名自己的作坊、书斋或者楼宇的，历史上共有三个，一个是常熟席氏，是扫叶山房书坊的真正来历；另外一个上面所说的薛生白，他是借谐音来表达个人恩怨，并没有书坊；第三个用扫叶的命名的是南京有一位扫叶楼主。

人名中的脱字或错字，现在再也很难怪罪于手民了，只要作者或者编辑多查几个版本，总是能发现并纠正这些错讹的。至于史实的错误，就比较有迷惑性了，这需要在审读时认真把关，如果要保存口述历史的原貌，至少应该在本段后面做一个编者注，来表示此说存疑，让读者知道其中曲直，如果听之任之，就会以讹传讹。对待史料和学术，有两个人的态度值得学习，一个是唐德刚，他撰写的《胡适口述自传》，里面有很多对胡适错讹叙述的委婉匡正，尊重事实，爱吾师，更爱真理；还有一个是黄侃，黄侃睥睨学界近30年，有人说他目空一切，他也非常尊崇章太炎，不过对章太炎经学，他曾批评一声“粗”，一个“粗”字，直言其中不足。

不论是文题中的“粗”还是黄侃所斥的“粗”，虽略有不同，但都一样地误人不浅，一样地让阅读者觉得“难以下咽”，看来，不论是文章还是学问，公开面世的，还是越精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