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母亲，才彻底地有了飘零的感觉。过去也飘零着，但因为有母亲，便心有所归，仿佛自己是个纸糊的风筝，绳永远攥在母亲手里。而今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镇日不知道做什么好。拿起电话拨那个最熟悉的号码，可是却再也没有了母亲的声音。母亲还在实实在在的太行，我刚刚亲自安葬了她，她却不能再和我说话。

    这是人生的大不幸吗？是的。我需要很多的安慰吗？不要。因为，家家都会遭遇，人人都可能遭遇。我经历的是无数个不幸中的一个。只是母亲不曾老。

    母亲长我十七岁，父亲长母亲二十岁。1995年父亲去世还不到七十岁，但那时我的感觉似乎没有今天这么强烈。母亲曾说：“你爸丢下我这十几年……”可是我并不曾体味母亲独立支撑这个家的难处。那时是一走了之。现在想：父亲去世后，家里的天塌了，塌下的天落在母亲的肩上。而今，家里的天再次坍塌，塌下的天落在了我的肩上。于是，这次是真切地感受着生活的分量了。

    到旧历丁亥年的年底，腊月廿八，母亲才整整六十岁。母亲是上一个丁亥年年底出生的，那是1948年，太行山解放了，而全国还没有解放。那时候在太行山解放区最流行的歌曲应该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东方红》、《露营之歌》、《解放区的天》等。正是这个春节前夕，江姐的丈夫去世。相关的描写在《红岩》中有：江姐一惊，紧走了几步，仔细一看，木笼子里，果然盛着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

    母亲没有投身主流生活，她双目失明，没有被她的母亲遗弃就已经是万幸了。游走在太行山上的盲艺人，成了母亲与外部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盲艺人们演唱的《王贵与李香香》《小姑贤》，母亲可以大段大段地演唱。早年就有盲艺人来和母亲的父母商量，带这个盲女孩走，后来也有人来给这个盲女孩提亲，嫁给盲艺人。但是她的父母拒绝了。他们最后选定了我的父亲，长母亲二十岁，但他不是盲人。

    在母亲十六岁的那年春节，她的姐姐和妹妹们都做了新衣裳去照相，惟独没有算她。她在炕上哭了一天，于是她决定，过了年只要有人要她，她就出嫁，出嫁了有人给她穿新衣裳。这一年应该是1964年的春节。这天是2月13日，毛泽东在人民大会堂开会。刘少奇、邓小平、彭真、陆定一、康生、林枫、章士钊、陈叔通、郭沫若、许德珩、黄炎培、朱穆之、张劲夫、杨秀峰、蒋南翔、陆平等16人出席。毛主席说：“历代状元都没有很出色的。李白、杜甫不是进士，也不是翰林，韩愈、柳宗元只是二等进士，王实甫、关汉卿、罗贯中、蒲松龄、曹雪芹也不都是进士和翰林。明朝搞得好的只有明太祖、明成祖两个皇帝，一个不识字，一个则识字不多。以后到嘉靖，知识分子当政，反而不成了，国家就管不好。李后主文化多了亡了国。书读多了，就做不好皇帝，刘秀是大学士，而刘邦是个大草包。”

    毛主席说这些话的时候，母亲十六岁，因为没有新衣裳穿，正在太行山乡下哭泣！

    我和母亲在一起过了不少的年，但是母亲只有结婚时的一套新衣裳，过年穿一次，到元宵节再穿一次。因为有了一群孩子，母亲再没有想过自己的穿着，更多地是为孩子们张罗新衣裳。我1987年工作后首先给母亲买了件新衣裳，我不知道她是否喜欢。到2006年，母亲因病和我住在北京，我知道了她想要一件红毛衣，就在春节前夕买了件给她，她是喜欢的。

    2007年秋，不到六十岁的母亲得了肺癌，何其艰难而无望的治疗啊！母亲身体每况愈下。后来，她的嗓音已经不能正常发声。我想：母亲瞎着，而且不能说话，小便还没有知觉。即使这样的母亲，我也要！那天我出去忙，一个人在公交车上，想到此，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我不想尽快回乡下，我愿意春节的时候回去，和母亲一起过年。可是，母亲没有等到这个春节。腊月初六，突然走了。于是，年，便是只有伤痛的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