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白色小帽竟打败机枪坦克

林明理

安纳·哈扎尔，一个74岁的印度老人，今年夏天给印度的辛格政府带来了无尽的麻烦。因为不满政府腐败且反腐不力，今年4月5日，头戴“甘地帽”（一种用印度土布制成的船形尖顶白色小帽，这种帽子在当年“圣雄”甘地领导印度人民对抗英国殖民政府时曾风靡一时，因此得名“甘地帽”），一身轻便白衣白裤，光着脚的安纳·哈扎尔和150多名支持者一起，在首都新德里的简塔·曼塔天文台前搭起帐篷，展开名为“坚持到死”的绝食抗议，要求政府重新审议《公民监察法案》。因绝食是和平的，辛格政府竟也拿哈扎尔没什么办法。直到8月16日，哈扎尔因再次发动未得到政府允许的绝食抗议活动而被捕，但引起了轩然大波，他的支持者走上街头抗议，人群中有学生、律师、企业高管、教师，还有公务员，新德里当局迫于压力，16日晚间就将他们释放。经过谈判，哈扎尔18日与警方达成协议：警方允许其举行15天的绝食抗议活动。8月19日上午，获释后哈扎尔来到拉姆利拉广场，和上千支持者一起绝食抗议。印度政府被迫再次妥协，辛格告诉国会称应该考虑哈扎尔的建议，但哈扎尔仍不依不饶，要求国会无条件立刻批准他们的提案，且不附任何修正案。经过十多天的绝食抗议，哈扎尔成功迫使当局态度软化，接受他的诉求。28日，印度国会讨论反腐败法案后，印度财长穆克吉向外界宣布，国会上议院经过辩论，接受了哈扎尔提出的“三点诉求”。29日哈扎尔宣布停止绝食行动。

随着抗议行动的发展，哈扎尔头戴的这种用印度土布制成的船形尖顶白色小帽又一次大规模流行起来，在很多地方竟然卖脱。一顶小帽，就这样打败了掌控军队、掌控机枪坦克的政府。

哈扎尔在当天晚间宣布结束绝食行动时，在新德里市中心对着数万欢呼胜利的民众发表演说，表示，“过去的12天，全国人民都在这里，这是人民的胜利！”他同时表示，“这次行动的成果值得世界各国借鉴。”（以上资料摘编自中外有关媒体）

安纳·哈扎尔老人的传奇故事，真让见惯了某种“特色”之“优越性”的某些国家民众惊讶不已——

首先，印度这个国家，竟然会有人用绝食来抗议政府腐败。又不是你自家房产被强拆、土地被强征，也不是你自家什么人被“喝水死”、“躲猫猫死”，或被逼“自焚”，被逼“跳楼”，你瞎操什么心？并且，这个人还要政府马上答应自己的反腐要求，否则便“坚持到死”。这不是公然用绝食“要挟”国家与政府，企图与政府“平起平坐”吗？如此公然挑战政府权威的“恶劣”做派，如果一味纵容，今后让政府，特别是政府官员脸面何在，管治权威何在？但是，这一切在印度竟然都是合法的。

其次，在事态“日益严重”近乎“失控”之时，辛格政府怎么就不知道采取一些“断然措施”？鄙人以为，按某种逻辑，辛格政府起码有如下措施可以采用：

一、立刻以“妨碍社会秩序罪”， 或“危害公共安全罪”，或“危害国家安全罪”，或“偷漏税罪”，或“寻衅滋事罪”，或莫须有的什么罪，动手抓捕哈扎尔，先抓起来再说，或干脆让其失踪。

二、发动“喉舌”，开足马力大批判，揭露哈扎尔背后“别有用心”，或“勾结境外敌对势力”，或“生活不检点”……及时“批倒批臭”，自然就“击破”了他的公众形象。同时，尽可能采取一切措施，封锁有关哈扎尔及其支持者的一切活动消息。当然，媒体还应同时发表“专家”们的“印度特色民主是最适合的民主”，“印度的反腐败已经取得显著成效”，外部或周边某国腐败程度更严重，西方国家也有腐败等等观点，以赢得舆论主动权。

三、将支持他的民众逐个“谈话”、“喝茶”，或软禁在家，或“外出旅游”，或警告他们的家属亲友，劝止无力当心你的工作、你的职位、你的安全，或干脆也玩“失踪”。把“不稳定因素”统统“消灭在萌芽状态”。

四、派神秘人士混入哈扎尔的支持者队伍，寻机滋事，然后以此为借口用警察或军队强力清场。

……

当然，这么做一定会招来 “政府公然违宪违法”的强烈的批评与谴责，但是，政府发言人完全可以回应说，这是严重的政治问题，在这些问题上，“法律不是挡箭牌”。

如实在难以自圆其说，辛格先生还可以暗中指令国会议员修改有关保护民权的法律。比如，将“嫌疑人被拘留后应在24小时内通知家属”之类的条款予以修改，将警察权予以无度扩大，让警察们对“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动犯罪等严重犯罪”的嫌疑人，可以立即拘留并且无须通知家属。至于什么是“危害国家安全犯罪”，让警察可以说了算，让印度成为事实上的警察国家。

如再不济，辛格政府还可以使出最后“断然措施”，出动国防军，使用冲锋枪机枪大炮、坦克装甲车，杀XX万人保XX年稳定。

如能采取以上步骤，哈扎尔等人断不能如此“肆意”“要挟”政府，并且还能取得成功。至于因此而反腐更加无力，腐败更加猖獗，那又有什么关系？那是下届政府的事，“我死后管他洪水滔天”呢。在把上述做法视为平常事，视为理直气壮，视为“执政能力”的地方，你也来一个“要求官员财产公开，不然绝食致死”试试？可惜可叹的是，印度政府竟完全不用或根本就不知道还可以用用这些“断然措施”，竟听任哈扎尔等人在闹市区，在“敏感”区域，长期“盘踞”，要挟政府，以致影响力日益广泛，政府日益难以招架，最后不得不接受他们的苛刻要求！

其三，印度国会竟然也把这样一个糟老头子以绝食作要挟的“过激行动”当做一回事，还真的开会讨论，最后竟还答应了哈扎尔的三点诉求。印度国会议员们难道不知道，自己开会就是拍拍手鼓鼓掌，领领手提电脑，住住高级宾馆吃吃大餐的？难道不懂得要集中精力抓好大事，要“顾全大局”？

……

真的是印度政府、政府官员，特别是如今执政的国大党执政能力实在低下吗？其实不是。稍有判断力的人都可以看出，这一切，正体现了印度是个坚守政治伦理底线，坚守宪法法律底线，坚守文明底线的国家。

这些底线，详细一点说便是，设立政府、制定宪法与法律，都是为了更好地保障人民的自由与利益。宪法与法律一经制定通过，她便是高于一切的社会规范、行为规则，任何人物不能凌驾，政府与执政党更应带头遵守。在遇到人民的不满与抗议之时，首先要做的仍然是保护人民的法定权利（包括批评抗议游行示威的权利），宁愿领导人下台，宁愿政府被更换，乃至宁愿执政党下台，也不能找借口剥夺人民的权利，更不能动用军队向人民开枪——下台并不可怕，只要做得好，下台后还可以在下次选举中赢回来，而一旦突破底线向人民开枪杀戮，那就是犯下弥天大罪，留下永恒的历史伤口，那就很难弥补了。这样的罪错也是无法逃避历史清算，是终有一天会遭到历史惩罚的。这种清算这种惩罚可能由作恶的权力自己承受，也可能由权力的继承者在未来承受。这已经由古今中外的历史反复地予以证明，今后还将继续证明。当然，也有那些由于自然规律的作用，在被清算之前就辞世的政治人物，对他们来讲，可能说镇压比妥协让步要“划算”，但世事变幻，谁能算得都那么准呢？比如那位长期迷醉于自己的石油财富、美女保镖、机枪大炮、飞机坦克装甲车、雇佣军、“绿宝书”、“卡扎菲思想”的卡扎菲先生，在他决定毫不留情用坦克大炮雇佣军将反对者斩尽杀绝之时，他一定早已算计好自己对付这些“好似吃了毒品”的“乌合之众”绰绰有余。但谁能想到世界文明力量早已今非昔比，自己因此会成为过街老鼠，举世喊打，连曾经的“老朋友”也再不好意思出手相救，连军队、助手、外交官都纷纷倒戈，最终可耻地倒台，未来更逃脱不了或被打死或上绞刑架的结局了呢？

可以说，哈扎尔的这种成功，与当年的圣雄甘地能够成功，面对的政治环境也是差不多的。当年的老牌帝国英国，在面对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抗议时，最终也能坚守某些底线。如果遇到的是希特勒、斯大林之类的人物，甘地的命运，印度的命运，可能就要改写了。

能遇上一个知道遵守或者说愿意遵守底线的执政党、政府或者军队，真是国家与人民的幸事，也是人类文明进步事业的幸事，最终，这也会是这样的政党与政府及其政治人物的幸事。由此还可以联想到中东最近的变局。由一个小贩自焚引发的“鲜花革命”，在突尼斯几乎以喜剧的形式收场，在埃及则付出一定流血代价之后，穆巴拉克最终让步退位收场，而在利比亚，则以卡扎菲冥顽不化、双方血战半年之后，以惨重的代价收场。原因可以有很多，权力者能否懂得并最后守住应有的政治底线，是三个国家变局路径不同的最主要因素。

引起社会不满与动荡的原因可能很多，但其中一个原因是相同的，那就是政府或者说政权的腐败已让老百姓忍无可忍。对于突尼斯、埃及、利比亚这样的国家，由某一强人，或某一家族，或某一政治集团长期垄断国家政权，贪污腐化，荒淫堕落，整个社会贫富悬殊，各个阶层矛盾对立，这样国家的人民要不要起来抗议？有没有抗议的权利？人民抗议了，统治者是幡然醒悟，守住底线，及时让步，推动改革，还是不择手段，不到最后“绝不”放弃垄断利益？在统治者拒绝妥协时，人们有没有反抗的权力？在统治者决意残暴镇压以维护既得利益之时，人民是引颈待戮还是勇敢反抗？在信息迅捷的当代社会，这些问题的“恩怨是非”都已是相当的明白。对它的不同认知与不同决策，将产生不同的历史人物：是历史的智者，历史的伟人，还是历史的过客，历史的庸人，或是历史的罪人。

让一顶白色小帽最终“打败”了机枪坦克，印度又一次走出了不同于突尼斯、埃及，更不同于利比亚、叙利亚的变革进步的新路。向印度人民致敬，向知道坚守底线的辛格政府以及国大党致敬。借用可敬的哈扎尔老人的一句话，印度的文明进步成果，也“值得世界各国借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