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师弟问我要不要去看春晚彩排，我还犹豫了半晌：五年来我连春晚直播都不看，看什么彩排呢，这不浪费票么？不过想想过去经历的那么多次电视节目的制作，心里毕竟明白现场和转播的区别，去看看这场全民盛宴背后的秘密，应该不是没有意义——至不济，看看赵大爷周大妈现场忘词吃螺丝总是有意思。所以最终好奇心终于战胜了偏执的清高。

    为免路上无聊，临出门前随手抓了一本书，女诗人翟永明的随笔《正如你所看到的》。在全书的第一篇，翟永明讨论了诗歌的现实问题：“当代中国诗人真的远离过他们所处的社会现实吗？诗人面对的现实，和其他领域里的人士看到的现实是否是一样的？……对于诗人来说，他的写作一直面对两种现实，一个是现实中的现实，一个是诗歌中的现实。现实中的‘现实’让他观察生活，诗歌中的现实让他与生活保有一定的距离。”其实这所谓两个世界的共存，大概在所有关注精神世界的人们那里都是一样，永远有一个世俗的世界，和一个形而上的自我认同，正如我装着一脑子先在的预期去看春晚一样。而当大幕拉起，锣鼓喧哗，身着金光闪闪舞衣的盛世美女们如麦浪翻滚，无论视觉还是听觉都声势浩大，在前一刻钟读到脑子里的诗歌啊、词语啊，立刻显得那么瘦小和苍白。

    身在现场与远在电视机前果然有区别。当我们在年三十的夜里，一边忙着灶上的事，一边期待宋大妈和赵大爷的脸的时候，其实春晚不过是一个背景；而身在现场，你必须守在座位上看完这四个半小时，使你有充分的时间和精力来细细品味每一个节目。后者使你有可能在仔细感受的同时，捕捉和破除其中强烈的意识形态迷障；而前者，由于只是背景，反而更加危险：当背景音乐与现实生活的画面重叠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已经分辨不出，是生活本身还是背景音乐，构成我们对生活的基本概念。

    每一支歌都是昂扬向上歌唱春天，每一个舞者都色彩艳丽舞步雍容；士农工商兵，男女老中青，各个层面都要照顾到；迎奥运建和谐，几乎像革命口号一样在主持词、相声小品里毫无顾忌地屡屡强调……春晚当然是意识形态，可是诗歌又何尝不是？而令我震惊的是，我从未想到后者的力量对比之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当第一个群舞开始，我是那么迅速就遗忘了翟永明对于诗歌的坚守，而全身心都被裹挟在歌舞升平的盛世乐章里。知识分子的文化大概永远显得孱弱、娇嫩而缺乏生命力，只有世俗具有伟力。不管唐诗宋词，都抵不过人间烟火气。而从音箱里传出的俗气而富贵的音符，正是人间烟火强有力的集结号。几天前系里博士预答辩，一位师兄的博士题目就是研究历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探究其中的权力制衡与意识形态隐秘。论文做得扎实充分，也有意思，成为休息时老师的谈资。几位老师纷纷表示已经很多年不大看春晚了，曹老师则一副颇具孩子气的表情表示大惑不解：他是每年都一定要看，而且津津有味地看完的。而我身在春晚彩排现场，对此才大概能够理解了：与那些老师不同，曹老师是写小说的，而小说的本质，在于它是一门世俗的技艺。所以或许只有曹老师，会在每年大年三十8点过后，电视上春节联欢晚会大幕拉起，音乐响起的刹那，感同身受地体验到，这些热闹堂皇的音乐画面，令全国多少卑微的细民切实地感到充实、满足和幸福。是的，这些幸福很平庸，可是平庸本身，是多么不可忽视的力量。

    即以此次彩排临时新排的一个节目为例。这个节目安排在那首传奇的《农民工之歌》之后，是为了这场横卷整个中南中国的雪灾而特别赶制的诗朗诵。——又是诗歌，可是这个诗歌与翟永明所说的那种诗歌是何等不同，不讲究修辞、表意粗糙、意图明显得咄咄逼人。有人嘲笑一些蹩脚的诗，说是散文分行；而这首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中国艺术最高水平的晚会上朗诵的诗歌，甚至可以说是公文分行。师弟听到一半，不禁感慨：“这也叫诗么？”可是就是这个诗朗诵，连我这样一个自己也写了不少诗的人都为之有所感动。其原因之一，在于那种多人同声的情境：类似的诗歌水平和朗诵风格，在我参加的无数北京高校诗歌朗诵会上层出不穷，每次我都不寒而栗。我相信，如果这首诗像我过去经历的那样，只是一两个人朗诵，必然仍令我不寒而栗。但这次是十二个人，在这十二个人背后，还站着之前《农民工之歌》的演唱者们和黑压压的舞蹈演员。以共同体的方式抒发情感，正是春节联欢晚会如此煽情的法宝之一。当六位穿节联欢晚会的主持人和六位新闻联播的主持人一起朗诵这首诗的时候，当他们的声音共同抚摸一句话而又显示出明显的“重唱”的痕迹的时候，你听到的是集体的声音。这个集体是如此轻易地就将你——一个作为听众的个体——召唤其中，令你感同身受，有泪同流。在那一刻，你就是他们所朗诵的那些滞留广东、湖南的异乡客，那些眼神迷茫而疲倦地望着大雪纷飞的农民工，就是你的兄弟，你的姐妹，你的父老，乃至，你自己。我们尽可以留心观察，春晚当中每当要强烈抒情的场合，就是群舞或合唱，这绝非仅仅出于艺术上表达效果强弱的考虑。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声音本身，当然，还有音乐。如果这首诗发表在什么刊物上（以《诗刊》以头条发表江主席旧体诗的手笔，我相信这是极有可能的），一定令我读后脸为之绿，脚为之软。而以声音的方式呈现，文字变得抽象，似乎就容易忍受了。而更容易忍受的，是将其主旨转化为音乐的情绪。具备浅薄的文化研究常识即不难理解：意识形态越是裸露，就越丧失效果，甚至沦为笑柄。这就是为什么主持人的主持词总是显得那么刺耳，甚至让主持人也无力庄严地朗诵完而频频笑场（这也是我此行的一大收获，哈哈）。也是为什么小时候我等着看的语言类节目后来令我那么恶心，以至于我为之彻底放弃观看春晚（偶尔也出来看看歌舞什么的，主要是看美女。这可是全国最高档次的脸蛋和大腿啊！！！就冲这个今天去得也值！——咳，跑题了……其实……我是为了消解这篇文章自身的强烈立场。）。与抽象的音乐相比，语言太裸露了。从晚会上为数众多的主旋律歌曲亦可看出：歌词写得是那么赤裸裸，可是音乐震耳欲聋的律动，足以将人卷进那世俗美好的抒情。用语言来包裹意识形态，需要更高的艺术技巧和磨练，而显然，春晚语言类节目的编写者和主持词的撰写人，远没有这样的能力和敬业精神。北大中文系如果想复兴，我看还是得在这些人身上打钱的主意，不能让哲学系的国学班把风头都抢光。

    一曲《难忘今宵》响起，如同大梦初醒。年年难忘今宵，而究竟今宵过后，不知不觉烙印在每个国人脑中的是什么呢？那些追求独立精神的知识分子对于春晚的拒绝并非没有道理，不过我绝没有要诟病这一盛会的意思：让那些辛苦了一年的人们至少在这四个半小时里，忘记交通警的野蛮粗暴，忘记公交车售票员的粗俗泼辣，忘记讨不出工钱又无处申冤的窝囊委屈，忘记总也涨不过物价的微薄工资，忘记这个伟大时代冷漠麻木的人群和自己，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就让所有平凡而渴望幸福的人们，在饺子的温暖香气里，年年领受这场金碧辉煌的意识形态盛宴吧。而我亦手捏那册女诗人的箴言，混迹于人群，在拥挤的地铁里变得表情麻木而得体。

                                                        2008-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