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式“反贼”为何越来越多?
林明理
所谓宋江式“反贼”, 是鄙人编造的一个概念,指的是本来无意对抗体制,也无意对抗最高当局,但由于一贯的以维护垄断特权利益为目的的正统意识形态笼罩一切,“政治正确”、“政治敏感”催生出的“反贼”(鄙人曾写过一篇文章《“政治正确”催生出的“反贼”》http://www.chinaelections.org/newsinfo.asp?newsid=200421,此文又发表于《4月26日《杂文报》)。放眼一下中外历史,我们会很有意思地发现,宋江式的“反贼”,有的国家(或地区)少,有的国家(或地区)多,某些时代少,某些时代多。
宋江式“反贼”最少的典型,当如美国。美国政治似乎是类似的“敏感性” 最差的。比如共和、民主两党,一个上台执政,另一个总是在台下虎视眈眈,但彼此之间不是“反贼”。即便当年的美国因南方叛乱而发生南北战争,但败仗的叛军们只要一放下武器,就不再以“反贼”论处。胜利的北方也并不搞“宜将剩勇追穷寇”,直至要彻底剿灭对方,还要“深挖反动势力”,搞多少年X色恐怖才“安心”。在种族歧视严酷的时代,黑人牧师马丁·路德·金在大规模的黑人集会上发表鼓动性演说,并高呼“向华盛顿进军”以讨回公道,也不被美国政府视为“反贼”。 马丁·路德·金被暗杀后,美国还为他设立全民的公开纪念日。如今的白宫对面长年盘踞着反对政府政策的异议者、示威者,也不被视为“反贼”。他们都是体制包容的合法的异议者、反对者,即便反对的是最高当局,即便拿着国旗公开地烧毁。当然,在美国等国也有“反贼”,但那基本上都是“反人类罪”、“反社会罪”。
我们的台湾则堪称又一个变化中的典型。上世纪五六七八十年代的台湾,也是“反贼”遍地的。几乎是天天有“反贼”被抓捕,时时有“反贼”被判刑或枪毙。但八十年代后期开始,开放党禁报禁之后,台湾的“反贼”一下子就少了许多。如今,天天觊觎国民党执政权的民进党已不再是“反贼”了(当然,民进党上台执政时,在野的国民党也不是“反贼”)。如今的国民党执起政来也因此比当年轻松坦荡得多:他们再也不用对“异常”政治风向神经过敏提心吊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再也不用查禁报刊书籍、封锁广播电视与网络了,再也不用面对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也要如临大敌、秘密逮捕关押了,再也不用让特务监控“危险”“反贼”了,再也不用天天如坐火山口、长年如守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了,再也不用隐瞒历史伪造历史了,再也不用回避矛盾回避现实了,再也不用神化自己神化领袖了,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脱离民众而腐败得无可救药了。而且,08年重新执政后国民党同样再也不用担心合法性的问题,再也不用被人戳脊梁骨了。如今的台湾,更是连当年谈之色变的“反贼”、死敌“共产党”也解禁了!国民党竟一下子少了很多“敌对势力”。
眼下的中东则可以说是“多样性”的典型。同样是和平示威,在突尼斯、埃及,示威民众就不是“反贼”,突尼斯的本·阿里还一再告诫军队不可对示威民众开枪,并宁愿自己被迫逃亡国外。而在利比亚、叙利亚与也门,示威民众则统统都是“反贼”,该用军队对付。在利比亚的卡扎菲看来,这些“反贼”“就像老鼠”,是基地组织“给了他们毒品”,必须“挨家挨户清洗”。……
再回顾中国,北宋之后的一千年来,宋江式“反贼”的催生打造从未间断过,上世纪五六七十年代则进入又一登峰造极阶段。那时的“反贼”(此时已与时俱进为“反革命分子”、“反党分子”),是要秉承旨意定下“占人数5℅”指标的——专门划出的此类知识分子便有55万,其背后连着的家庭便是几百万个(他们成了“当之无愧”的“反革命家属”)。六七十年代更是只要与“伟大领袖”稍有抵触,或者是当权者认为你对“伟大领袖”稍有不敬(或其实就是对自己稍有不敬),便是十恶不赦的“反贼”,乃至于个人私生活方式也是“阶级斗争的重要方面”。于是人人警惕,也人人自危。那几十年打造出的“反贼”人数,无论是绝对数还是相对数,都居世界前列,也堪称亘古未有。那时节的“全国江山”,可谓“红”得充分,“净”得彻底。当然,结果也是,“整个国民经济陷入了崩溃边缘”,传统文化的破坏、民族道德的败坏也举世无双,整个体制濒临绝境。
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中后期,中国大陆迎来了一个“反贼”相对少了很多的宝贵时期。胡耀邦领头的平反冤假错案,给很多被冠以“右派”、“走资派”、“特务”、“卖国贼”的“反贼”摘了帽子。很多“反贼”因此回到了“人民队伍”。
但是,近段时间,这样的“反贼”似乎又越来越多了,因为,关于“严密防范”“企图颠覆国家政权”的“敌对势力”的“破坏活动”,及严厉打击“敌对势力”“渗透颠覆企图”的告诫、警示以及相关行动又多了起来。这些“势力”,这些“企图”,似乎是现实中有,网络上也有,境外有,境内也有,并且范围还在被不断扩大,标准被有意无意模糊。去年引起轰动的说法,应该是湖南长沙一位副区长被公开披露的讲话,要求将那些为讨个公道维护自己权益而不得已上访的民众“按敌对势力办”(照理说,这些还愿意还希望通过体制内渠道获得权利救济的人士,不应该是反体制的“反贼”的吧?然而在当局不这样认为)。最难以置信、最令人发指的是,山东某地一个为维护村民权益而说了几句真话的盲人维权者,竟被当地官府视作“卖国贼”、“敌对分子”,不但遭受无辜牢狱之灾,而且释放后仍被地方当局派流氓严密看管软禁,硬生生与村民与外界彻底隔离,并威胁村民要他们按“敌我矛盾”处置,凡与他或他家人联系的按同案犯处理,连受害者家里今年六周岁的小女孩也受株连而上不了学。在江西抚州,下岗职工
另外可叹的是,这一招也被权力集团之外的人学了去:前几年有某名人夫妇其“克莱登大学”学历被广泛质疑时,恼羞成怒斥责质疑者是“勾结反动势力”;今年则又有福建“归真堂”药业公司因被网友揭露以活熊取胆为主业, 其上市遭遇民间反对声浪时辩称, 该公司的业务尤其是养熊和活熊取胆生产熊胆粉均经有关部委批准, 是合法企业, “反对我们就等于反对国家”——那不也也该以“反贼”论处?
笔者也有亲身经历。某几次,也有JC叔叔一再告诫我,别参与什么签名了,别与XXX等人走在一起,这里有很多“敌对势力”,“作为党员,你应该有这样的警惕性”。
一个“反贼”(特别是宋江式“反贼”)越来越多的时代,一个对付“反贼”的手段越来越严厉,技术越来越先进的时代,一个对“反贼”的“警惕性”“敏感性”越来越高的时代,到底是进步了呢,还是退步了?一个不断有“反贼”被“揭出”,被打击的时代,到底是更“纯洁”了,还是更复杂了?是更“和谐”了,还是更暴戾了?政权的社会基础是因此更牢固了呢,还是更脆弱了?这真值得人们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