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刺激任何人的神經,尤其是我自己的。原本輕微的高原反應,在聼了當地人的述説、觸摸當地人的恐懼之後,反應劇烈,使我們吃不下晚餐。
這是朵森格路,靠近八角街以及大昭寺,曾是遊人的樂土。


如果從這些殘破中,從街道上彌漫的燒焦的氣味中,你還難以體會什麽是觸目驚心,那麽,我要講述,不想,可是不得不告訴你的真實。
朵森格路上,三個浙江兄弟的家業,燒滅了。

14號的下午四點鈡左右,聽説路的一端開始有人鬧事,三兄弟鎖住了店鋪的捲簾門,希望可以保住在這裡經營二十年所積攢的兩百多万的貨物、現金、衣物等所有資產和財產。可是,他們鎖住的,只是自己的希望,而且是幾乎永遠囚禁了自己的希望。暴徒踢開、砸開捲簾門,用汽油,點燃了這相鄰的三座漢人的店鋪。三兄弟之一的葉先生告訴我們,他幾乎是沒有任何招架之力的,看著這些財產從下午四點,一點一點燒毀,直到次日的清晨七點鐘,直到只剩下灰飛煙滅。剛開始燃燒的時候,他們不敢上前滅火,因爲親眼見到隔壁的老鄉,全身着火后從二樓跳下來,被暴徒追打,用木棍、用石塊,然後開始澆汽油、燒他,還找來一個玻璃盒子,把這位老鄉罩住,要燒死他。它們的確得逞了,這位老鄉,燃成了幾十釐米長的碳体,最終生命熄滅。葉先生說,他沒有勇氣,死得那麽丑。
像這樣被燒焦的房子,在北京中路、江蘇路、北京東路、林廓東路……拉薩東區的許多街道,你都幾乎是可以隨處見到。他們基本是漢人,或者回民的家業。

一位出租車司機向我們講述,14號下午騷亂開始的時候,學生們正在放學回家的路上。一夥暴徒割下一個回民孩子的耳朵,當場燒掉,旁邊一位善良的藏民,幫助無辜的孩子向暴徒求情,結果遭到恐嚇,暴徒揚言要用刀捅死這個藏民,於是藏民只好走開,可憐的回民孩童的下場,慘不忍睹,慘不忍憶……
抱歉我這樣粗魯地向你們講述這些真實。但我並非最粗魯的,因爲這樣的真實,我聽説的還有很多,我無法從高原反應中解脫出來,向你講述,還有,還有……
有前輩發來短信,說彪悍本就是藏族的天性。讓我說,彪悍跟喪心病狂根本是兩回事。彪悍可以是可愛的勇猛並帶來安全;而喪心病狂,則是所有暴力分子的特質,與某一民族無關,是可恥的。
當清早,我們從西區去往拉薩的東區,從相對和平去往那些暴力痕跡,崗哨的鬆動,曾讓我們欣喜。說實話,我在昨天,沒有感受到危險,儘管同行的同事以及周圍的人,都在提醒我,要提防冷槍以及某個巷道裏突然躥出的襲擊,可我的確沒感受到什麽危險。現在我明白,那是因爲我無知,對暴力無知到可笑的地步。但是,當看到清早的陽光,看到鬆動的崗哨,看到布達拉宮前面又有了叩首、頂禮膜拜的信徒,看到街市上開始熙攘的人群,以及武警的義務診療點又開起來,我感受到高原上,最接近陽光的幸福。
終于到達曾經暴力的最核心地帶,八廓街,大昭寺,小昭寺,我才明白,我和我周圍的人,一直置身在危險中。那些軍警,用身體的和塑料的盾牌,在努力捍衛我們的和平和不受傷。在廣闊的天空、刺眼的陽光下,焦爛的痕跡、行人的惴惴中,他們又顯得那樣單薄。
當局應該允許那些媒體留下,允許所有的媒體留下,世界需要真相,而這個真相,不言而喻,也讓人不寒而慄。
遇到澳大利亞來的女遊客,一手抱著啤酒瓶,講述14號她的經歷。她住的酒店遭到暴力襲擊,她在樓上聽到下面的撞擊、呼喊以及燒焦的氣味,她說她玩命地喊,至今她都無法清除地記得那伙人是怎樣放過了那個酒店,她得以生還。她迫不及待地要在明天離開拉薩,她說,很遺憾,這美麗的拉薩,她不想再來。
一位法國來的遊客,剛剛來到拉薩,對那場血腥沒有一丁點感知,因爲,她說她找不到媒體可信的報道,而現在,更幾乎連報道都見不到。她無法得知現在拉薩的情況究竟怎樣,不過据她跟男友的感覺,一切OK。她不想離開拉薩,想碰碰運氣,看看那些似乎危險的寺廟、被圍的寺廟,是否在她離開之前可以容她進去遊歷。對於現在拉薩街市上滿是嚴陣以待的軍警,她說這沒什麽,在法國如果有騷亂,那裏的警察會毫不留情地做出回應,而在這裡,她只是看到警察禮貌地查驗她的證件。

下午的街市,陽光開始躲閃,人們心里的怕,再次長大。放學回家的孩子,幾乎人人有父母的陪伴,臉上的微笑、快樂的歌聲,都有些讓人感動得不真實。

我愛你們,可愛的希望。但是,我還是要像這裡所有的普通的成人一樣,在黑幕降臨之前,離開這裡,不給軍警增加負擔,因爲,他們已經很辛苦,他們已經與暗處的暴力,對峙得很辛苦。

今天的24點,是政府給騷亂分子的最後自首期限。要知道,大昭寺、小昭寺、哲蚌寺、色拉寺……還有太多的不確定。我一定要趕在這個時辰之前,把這些不想,又不得不講述的真實,絮叨給你們聼。

因爲我身在這裡,所以,我確定,無論24點后會發生什麽,不改我,應該圍剿暴力的意念。
我相信,佛與僧,不應是罪惡的替身,在這片連遠山上都飄蕩許多許多經幡、象徵善良信念與期望的經幡的雪域上,純淨,是人類對自然最好的膜拜與比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