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號的24點，是政府給騷亂分子的最後自首時限。從下午五點左右，按照當局的要求，各個行政部門、公共事業單位都加強值守，在我們所住的酒店，有十多個工作人員守在緊閉的大門內。

八點左右完成報道工作，我們外出吃飯，被執勤的工作人員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們不要走遠。可當我們走出酒店大門才發現，所有的餐館已經大門緊閉，之前一天我們在晚上九點還去晚餐的陝西麵館也歇業了，之前那個老闆還誇口自己膽子大，說別人都關門的時候，他率先開張。

我們的酒店在拉薩的城西地區，相比藏族同胞居住較多的北郊、東郊以及北京路、八廓街附近，這裡是騷亂中平安的避風港。不過，在自首時限之前的傍晚，這裡的馬路同樣也冷冷清清，行人和車輛都很少見到，一如那些軍警戒備森嚴的敏感和危險地區。

我想到前幾天看的《I’m Legend》,平安與危險，就以陽光落下的那一刹那為分界——之前，世界祥和，之後，怪獸一樣的同類出來嗜血。當然，這只是胡思亂想，同胞不應作怪獸比。

我們只好折返回酒店。我豎起耳朵聽著：夜裡12點，安靜；12點半，安靜；1點，安靜；1點半，安靜；2點，安靜；2點半，以及之後，不好意思，我昏沉睡去了。

淩晨6點醒來，迫不及待打電話給在敏感區域居住的朋友，人家還在夢鄉，現在的拉薩通常上午8點鐘天色才開始濛濛亮，我這樣折磨人家真是罪孽深重——因為事實證明，根本就沒有大多數人（包括我）所猜想的清剿或者是騷亂分子的反抗行動，打擾敏感地區朋友的美夢的，只是我的胡猜以及胡猜所導致的這通電話。

天亮之後的拉薩，比昨天更多一些熙攘。布達拉宮周圍的巷道，已經允許公眾進入。我隨著信徒一起，轉著轉經筒，虔誠前行。布達拉宮的後面，是一個小小的公園，音箱中傳出藏文以及漢語的流行歌曲，輕鬆，自由。藏族媽媽抱著的小孩子，在媽媽的微笑裡，向我們招手微笑。

布達拉宮的偉岸，無須我贅言，那些遊記作家以及攝影者，一定傳遞得比我精彩。不過，劫後的布達拉宮，給我別樣的感動和疑惑，距離天空最近的明珠，現在，它的裡面，究竟容納著什麼。

走到布達拉宮的一側，有一座小的樓房緊臨圍牆外的道路，一排排窗戶與停在道路中的武警車輛和士兵，決絕對立。我走近，想要拍下這座樓房與白雲搭配的美景，武警戰士提醒我，趕緊離開，窗戶危險，我絕然意識到，這場風暴，還未平息。不過，武警戰士們就暴露在這樣的危險中，已經幾天幾夜，換班的時候，只能在敞篷的運兵車上短暫休息，依然暴露在這“危險”的窗戶底下。

走過被圍住的座座寺廟，為什麼自首時限，沒有和平的僧侶走出來，示清白、證佛性。西方媒體譴責中國的圍困，導致許多受傷的僧侶不能走出寺廟得到及時醫治，可是，這些寺廟的門前，當局的確允許有合法身份證件的人在經過嚴格排查後出入，想必這可以打消那些自首難被寬待以及無辜錯被清剿的顧慮。我還有疑問，暴徒不以寺廟內的和平僧人以及被封鎖巷道中的和平居民作為人質，換取逃脫或者自由。

路上遇到似是同行：”journalist?””no, traveller.U?””traveller”然後大家心照不宣，互報媒體家門，換了名片，交流這幾天的採訪心得。這位西方XXX電視臺的姑娘，正被劇烈的高原反應困擾，將在明天撤離拉薩，他的同事，已經在昨天撤出。閒聊過後，分手工作。

遇到從四川來旅遊的一位先生，今天早晨剛到，正在北京路這個敏感的地區尋找旅館。果然有膽子大的老闆，已經開張，不過小心翼翼。旅館中包括老闆和老闆的朋友以及也是剛剛入主的遊客，一共6個人，只在有人進出的時候才打開捲簾門，平時都是緊閉。四川來的這位先生堅稱，生死由命，沒什麼可以阻擋自己已經制定好的來拉薩的出遊計劃。他向旅館老闆諮詢到西藏南部旅遊，老闆勸他，最近算了，再等等吧，遊客說，我只等到這個週末，然後無論如何都要去。我替他小汗一把，想起小時候常常在磁帶盒上看到“猛士的高”，那時候不懂，若干年一直當作meng shi de gao來讀，投射在我幼小無知心靈裡的，是一個高大威猛的英雄形象。

直到下午，風平浪靜。在晚上8點鐘，我們再需要外出覓食，酒店的工作人員神秘地告訴我，千萬不要出去，今天不知為什麼，傍晚風聲突然變緊。我問，為什麼，有行動麼。工作人員說，不是，只是因為在一條街上，發生了兩起打砸茶館的事件。

不由分說，我們跑到街道，攔下了僅有的一輛出租車，直奔北郊那條傳說中出事的街道。出租司機說，街道剛剛的確有戒嚴。但顯然現在戒嚴已過，我們的車子開了進去。細細尋找可能的出事痕跡，結果，沒有什麼可疑的跡象，街道冷清，偶有商鋪還在營業，有三五個行人，兩輛自行車駛過，車輛也沒多少。不過，看不出被暴力襲擊的跡象。

出租車師傅看到我的落寞，安慰我。我趕緊澄清，自己不是一好戰分子、看到沒事就難過，我只是疑惑這是流言還是我作為記者的遲到。師傅說，這沒什麼，這兩天這些流言他聽多了，只不過是驚弓之鳥，聽到雷聲就是雨。比如今天下午，一個菜市場裡，幾個人因為講價起了小小爭執，馬上有人報告說再起暴亂，商販們作鳥獸散，菜啊、貨物灑了一地。

天空中，烏雲來襲，希望不像天氣預報報告的那樣，會有輕微的雨雪。許多在街面值守的軍警，還沒有穿上厚棉衣，當他們查驗我的證件時，我看到的，是紅黑、稍有腫脹的雙手。我也有兄弟，不過，沒有這麼辛苦過。

不能餓著，終於看到一家開張的飯店，規模不小，走進去，服務人員加廚師二十來人，不過顧客，只有我們一桌，兩人。

回到酒店門口，遇見一個老外，想到昨天和今天，遇到的所有的老外都拒絕了採訪的請求，我飛似的奔上去，結果，也是個同行。不同的是，他在10號就經過拉薩外宣部門的允許進藏採訪，明天就會離開這裡。他也對自己能夠留在這裡，帶著官方的許可繼續採訪而感到意外和竊喜。14號的下午，他本來安排好約訪藏區的副主席，但聽說有騷亂發生，外宣部門同意了他的請求，推掉了副主席的採訪讓他可以趕到事發的地區。他說，暴徒就在他面前施暴，不過沒有別人所看到的那些地區那麼殘暴，暴徒用石塊砸過往的騎車人，已經讓他心驚膽戰。他慶倖自己長了一張老外臉，估摸著暴徒認為他是支持他們的，所以，還向他微笑致意、然後繼續前行施暴。他堅信這是種族衝突，但我告訴他，有藏民也被打傷甚至被燒死，他一臉茫然：“WHY？”

是啊，我也想知道。WHY？

又入夜了，老實人都像WILL SMITH那樣，緊閉一切與外界的通道。天亮之後，祥和也許會再回來。

拉薩電視臺播放了新的通緝令，通緝的嫌犯已經有8個人；另外還有一條新聞，一個藏族的村莊，總共94人，已經向警方自首，承認參與了打砸暴動。

值夜的軍警們，加油。天冷，但心裡別冷哈。

(這是寫在3月19號淩晨的,直到現在,才可以成功貼出.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