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英杰

王国维先生“三境界论”，颇为流传。他老人家是这么说的：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是第一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第三境界。

戏仿王老先生，学术精神还可划出三境界。

我以为，学术精神的最高境界乃老祖宗说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瞧这等气魄，这等襟怀，如何不教人心潮澎湃。难怪搞学术的人一走极端，总以为自己成了圣人。

这且另说。相形之下，陈寅恪先生为王国维所撰碑铭提到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则颇有退而求其次的意味。无疑，这是达致最高境界之必然的、基本的要求。但话说回来，这可能也是比较理性的学术准则。“为万世开太平”云云，毕竟有所超越学术本分，反倒不如固守学术，做好份内事。

可就这自由、独立的学术精神，放眼当下也是一种苛求。能够真正做到的，少矣！庶几做到的，尽可称之大师、大学者了。换句话说，拿这根学术标竿在学术界扫一圈，估计趴下一大片。这些学者怎么办？总不至于就不承认他们，让人下岗吧。那么，只有再退而求次，划出学术的第三重境界。

大致来讲，只要符合学术基本规范，还是应当承认其为“学术共同体”的一员。何谓学术基本规范，一时说不完整。不过，像尊重知识产权、不抄袭以及允许学术争鸣等规则，应当是不言自明的“公理”。——如果这还守不住，就别提什么学术精神了。

还必须说，所谓学术精神三境界，正如王国维的治学“三境界论”，也是递进式的，环环相扣的。缺乏学术基本规范，谈不上学术独立；没有学术自由，更谈不上“内圣外王”，继绝学开太平。因此可以说，学术基本规范实则维系着学术的整体命运。

然而，梦想一旦照进现实，总让人感到忧伤。尽管“最高境界”过于理想，学术自由宛如水中望月，可现实情形却是，学术伦理屡遭践踏，基本规范频频失守。我简直不知道，学术的底线还可以往下拉多少。

发这么一大通感慨，并非没有来由。直接触因是看到《新京报》报道的“学者侮辱人被申请强制道歉”一事。事情过程大致是这样的：

历史学者王庆祥写了一本书，对传记作家贾英华相关著作进行了批驳，书中多处使用了刻薄词句（比如“欺世盗名”、“编史造假”、“无耻之徒”，等等），因此被贾英华以侵犯名誉权告上法院。去年6月终审判决，王庆祥败诉。结果，王庆祥拒不执行判决，贾英华于是申请强制执行。日前法院发出公告，将在媒体上刊登判决的主要内容，费用由王庆祥承担。

别的不说，这件事情耐人寻味之处就在于，法院认定王著“已超出正当学术争鸣与批评的范畴”，故而判其败诉。何谓学术批评，学者本应更为清楚。结果还要法院来告诉他（当然，这不是说法院裁判不具权威性），你这是人身攻击，已经构成名誉侵权。这大概只能说明，有的学者连学术批评的基本规范都已不甚了了。

遗憾的是，这恐怕还不是什么个别现象。前些日子，北师大教授季广茂“骂人事件”闹得沸沸扬扬。而在那一事件中，本来是极其正常的学术批评，却让季教授数月食肉不欢，以至于非得连续写博骂娘不能解恨。这位教授为何如此愤懑不已？翻看他的博客，原因无非有三：其一，学术乃季某人的生命，容不得他人亵渎；其二，他一个副教授（后来知道人家已经是教授了），凭什么“学术批评”我？其三，就他那学术水平，也敢来“指正”我？而这些说法表明，季教授俨然将自己排除在基本的学术规范之外。问题是，一位不尊重正常学术规范的学者，让人如何尊重他的学术生命？

至于漠视学术规范的其他各类现象，也是俯拾皆是。比如，导师不“导”却还得给他“第一署名”，几成惯例。再比如抄袭，大概已经“法不责众”，不仅学生抄，老师也抄，不仅学位论文抄，国家课题还抄。说实话，网上论坛类似骂人、抄袭现象并不少见，但那些人总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然而在学术领域，抄袭者俨然不以为耻，骂人者还以“粗口教授”为荣，可见当前学术精神沦陷到了何等程度——别说学术精神的最高境界，连“最低境界”都已岌岌可危。如此一来，学术还有什么精神底线可言？

实际上，我不太愿意说到“底线”二字。因为对于某些人来讲，底线也者，大概就像一条底裤，需要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