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国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人如此胆大妄为，把两个反应釜里整整两吨产品给放进下水道，这可是值两百多万啊，胡建国还没看完现场，就站不住了，两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下。

胡建国昨天晚上又请吴文怡吃了饭，说只要职工把协议一签，立马就开始操作，并说自己二十万资金已经准备到位，吴文怡按照刘小东的吩咐，说他哥哥不方便出面，到时候哥哥秘书会亲自过来一趟，为了表示诚意，吴文怡说自己也准备了五十万资金，到时候可以应急用用，胡建国不禁暗喜，觉得吴文怡不够老练，明明说好了送她百分之三十的干股，咋还自己准备资金呢？就在心里感叹，知识分子就是老实，一点心眼都不会耍，心里一高兴，胡建国就多喝了几杯，高高兴兴回到家里，睡了一个好觉。

早晨来到办公室，就想着职工签协议的事情，本来一直想从车间下手，可杨德贵做了有半个月的工作，说是还没得一个人愿意签字，还跟车间一帮人打的火热，经常吃吃喝喝，就训斥了杨德贵几回，发现杨德贵不像以前那样顺命了，偶尔还跟自己顶顶嘴，有些后悔提拔他当所长助理，就想把他撤了，想想刚提起来就撤职，显得太不严肃，就决定把乔军的所长助理职务恢复过来，威胁一下杨德贵，也叫职工看看只要支持改制，都会得到好处的，再趁着乔军高兴，鼓动他把协议签了，就会产生引导作用，说不定就大家就跟着签了。

胡建国觉得自己又想了一招妙棋，心情特别的惬意，沏好了茶，点了支香烟，就想象着乔军听见恢复所长助理职务该是怎样一种表情？不由的就笑了，走到窗户前，看着应化所这么大一座院落，很快就会变成自己的，不禁豪情满怀，就想起了当年做知青时很流行的《三套车》，便哼了起来：

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

冰河上跑着三套车

有人在唱着忧郁的歌

唱歌的是那赶车的人

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

为什么低着你的头

是谁让你这样的伤心

问他的是那乘车的人

你看吧这匹可怜的老马

它陪我走天涯

可恨那财主要将它买了去

今后苦难在等着它

胡建国很喜欢这首俄罗斯民歌，就是觉得这个忧郁的赶车人在为将要失去他的老马而忧愁，使这首歌缺少了点韵味，要是能把老马变成姑娘就是一首很不错的情歌了，他一直认为肯定是翻译错了，可惜回城以后忙忙碌碌，始终没得机会找来原歌词看看。

胡建国刚要唱第二遍的时候，就见何随国急急忙忙进来了，说：“不好了，不好了，又有人在搞破坏，都放走了，都放走了。”

胡建国抬眼看看何随国，厌恶的说：“啥子不好了？有话就说话，慌球个啥子？”

何随国就说：“料都放完了。”

胡建国就懒得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放完就放完了呗，你邪乎个啥子？”

何随国镇静了一下，说：“有人把釜里面的料放到下水道里去了。”

胡建国不大相信何随国的话，就说：“你搞清楚没有？一早晨莫瞎球邪乎啊。”

何随国就说：“真的，两釜料放的干干净净的。”

胡建国愉快的心情倏然而去，瞅瞅何随国，扔掉手里的烟蒂，就跟何随国去了车间，见反应釜下面联着一根管子通在下水道里，可能是流出来的料体压差太大，溅的下水道旁边白花花的一片，工人们围在旁边议论纷纷，说谁个好大的胆，竟然放的干干净净，这可是两百万的东西啊。

张峰感慨道：“我的天啊，果然有人下地狱了。”大家哄的就笑了。

胡建国半天没说出话来，两条腿都吓软了，脑袋一时成了空白，就觉得心里一阵难受，控制不住自己，就歪了下去，旁边看热闹的人眼疾手快，伸手把他扶住，搬来椅子叫他坐下，不一会人就清醒了，就是虚的不行。李正强就把车开来，要送胡建国去医院，胡建国摆摆手，说坐会就好的。

班子成员都闻讯赶来，看见地下白花花一片，个个脸色严峻不知道如何处理，倒是老书记王德成很有经验，安排大家各干其事，有关人员留下，就问何随国说杨德贵咋不在呢？

何随国神秘的笑笑，没有说话，王德成就急了，厉声说了何随国几句，何随国才说杨德贵昨晚嫖娼中风了，班子成员互相看了看，就不在追问，叫何随国介绍情况。

胡建国听完何随国的介绍，连抽了两支烟，心绪稍微平静下来，就说：“大家讨论一下吧，看咋办？”

班子成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从何说起，老书记王德成说：“我来说两句，我刚才仔细看了一遍，物料确实流出来了，我也顺着下水道看了好远，下水道的墙壁上都是白的，现在的问题是，大家都说是有人放的，那到底是谁放的？为什么要放？什么时候放的？这些都是有待查清的问题，我要说的是，真的是放的吗？会不会是阀门没关好？会不会是阀门坏了？夜里自动流出来的？所以，我们不要首先就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要多提几个疑问？再逐个解决。”

胡建国刚才完全给弄蒙了，尤其是上来就下结论说是有人放的，胡建国就觉得这个人太可恶，太丧心病狂，所以就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脑子就一片空白，经王德成这么一说，就觉得有道理，稍微好受了一些，就说：“是的，我们要从多方面查找原因，不能上来就断言是人为破坏。”

班子成员都觉王德成跟胡建国说的在理，就把何随国叫来讲讲昨天下班的过程，何随国说现在车间工作主要有杨德贵在抓，昨天走的时候阀门绝对关好了，一点问题都没有，又把车间工人叫了过来，大家异口同声的说阀门肯定关好了，走的时候还看见杨德贵检查了一遍的，肯定是有人破坏，莫大树说：“料在反应釜里面存放了一整天了，准备今天脱水来的，就算是没关好也不可能两个釜都没关好吧？我今天把话说死了，肯定是有人破坏。”又笑着说：“昨天我就觉得要出事情，杨德贵难得带弟兄们出去潇洒一回，咋就中了马上风呢？原来有这事哦。”

班子成员面面相觑，尤其是胡建国，仿佛又挨了一记闷拳，觉得有些站立不稳，两个来月的时间，连着出现两次重大事故，这三百万之巨，该如何向局领导交待呢？胡建国知道现在想瞒是瞒不住的了，就想到上面如果知道，肯定要跟改制联系在一起，除了认为自己领导不力外，头上的乌纱帽恐怕是难以保住了。就冲着莫大树说：“现在是调查研究，你也莫把话说死了，真相没弄清楚以前可以做多种推理。”

车间工人本来就一肚子怨气，就纷纷嚷了起来，说肯定是有人破坏，朱有才就不阴不阳的说：“改制啊？签协议啊？在弄下去还不知道要出啥子事情呢？”

刘保定就说：“大家都别嚷嚷，不管是破坏还是什么，现在就报案嘛，说那么多又啥子用的？”

孙英也说：“是的嘛，第一是报案；第二就是向局领导汇报，这两百万可是明明白白的损失哦，心疼死人的。”

胡建国感觉此刻是墙倒众人推，自己有口难辩，就叫老周跟刘小东好好检查一下，看反应釜的底阀到底有没有问题，就有人推来登高车，两个人就爬上去，喊人往反应釜里面放水，又排出来，弄了半天，确认底阀没得问题。

胡建国瞅瞅大家，牙齿一咬，说：“报案！”

胡建国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办公室，无力的躺在老板椅里，就想到改制以来，出现的种种事件，终于明白大家对改制是很抵制的，虽然大家在场面上都口口声声的支持，暗地里却想着法子制造障碍，不由的叹道：应化所的人不好斗啊。

胡建国脑子乱糟糟的，想闭上眼睛理理头绪，财务科张文锦拿了报表进来要他签字，他接过来看了看就扔在一边，苦笑了一下，说：“这改制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搞呢？签个啥子字哦？”

张文锦望着胡建国，第一次看见他如此无奈，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就给他杯子里续了一些水，说：“慢慢的查，总能查清楚的。”

胡建国摇摇头，说：“车间这帮人狠啊。”

张文锦说：“真的破了案，非得叫这个人坐牢才行，好恨人哦。”

胡建国喝了口水，就觉得好受了一点，摇着头说：“应化所太复杂了，都是闷在心里弄事情的。”

张文锦又给胡建国添了点水，说：“谁半夜三更的谁进得去车间呢？留没留脚印呢？这杨德贵跟何随国两个人咋连个车间都管不好呢？”

胡建国苦笑笑，觉得张文锦好幼稚，就仔细打量起她来，瘦小的个头，小心的话语，经常还显得不好意思，咋就跟何随国弄到一起了呢？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就觉得连张文锦这样老实的人都能跑到竹林偷情，实验车间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联想到她跟何随国的关系，忽然就突发奇想，问：“你觉得会是谁弄的呢？”

张文锦想了一会，说：“我看不出来，可以把他们叫出来一个个的问嘛。”

胡建国就说：“那倒不用，警察会挨个问的。”

张文锦说：“警察也不一定问的出来，上回就没有弄个结果出来的。”

胡建国说：“也是的。”就盯着张文锦说：“我想给你安排个任务，你私下帮我了解一下去。”

张文锦笑了，说：“我不行的。”

胡建国说：“我听说你跟何随国关系不错，你就从他嘴巴里帮我打听打听，或许能有什么线索的。”

张文锦脸腾地一下红了，说：“我们没得关系，我们没得关系，他们都是瞎说的。”

胡建国看见张文锦紧张的样子，就判断她跟何随国肯定有一腿，就说：“有一两个异性朋友很正常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呢？我就见不得那些捕风捉影的人说闲话，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莫理他们就行了。”

张文锦脸色愈发红热，就说：“谢谢胡所长，我们真的没的那事。”

胡建国说：“我当然相信你没那事的，来应化所两年来，我一直都是很信任你的，所以才叫你私下帮我了解一下，这几个月来，发生这么多事情，真是要人命哦，不把这个人查出来，我心不甘啊。”

张文锦看着胡建国，忽然涌出强烈的同情心，就说：“那好，我偷偷地打听一下。”

胡建国就叮嘱道：“你莫动声色的打听，别叫何随国看出来了，多哄哄他。”

张文锦脸色又一次红了，默默的点点头，说：“那我走的。”

胡建国目送张文锦出去，疲倦的闭上眼睛，刚要睡着，电话就响了，是局长打来的，口气严厉的问咋又损失了两百多万？胡建国一愣，就要解释，局长说你把情况弄清楚，立刻到我这里来一趟。

胡建国撂下电话，知道大事不好，心想是谁这么快就捅到局长那里？就一个个排除，老书记王德成不可能，老周也不可能，孙英跟局长说不上话，剩下的就只有刘保定了，就在心里骂道：“这个婊子养的。”连忙又去车间摸摸情况，准备跟局长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