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基因到底安全吗？

转基因（Genetically Modified）是指利用现代分子生物技术，从某种生物中提取所需要的基因，将其转入另一种生物中，使之与另一种生物的基因进行重组，从而产生特定的具有变异遗传性状的物质。

科学技术是一把“双刃剑”，当这把剑悬在转基因的头上时，我们看到，围绕它所衍生的争议与论战，其激烈程度远远超过了以往任何一项新技术所引起的话题。最近一段时间，随着国务院高层的一系列表态和动作，以及民间涉及食品安全案件的增多，有关转基因的话题又一次波澜骤起。而透过这些波澜中的疑问和忧虑，我们也看出，围绕转基因的争议也远远超出了学术的界限。

从“郭成林案”看跨领域说话

6月3日上午，一身囚服、戴着镣铐的北京白领郭成林出现在深圳市南山区法院的被告席上，罪名是“涉嫌损害商业信誉”。

根据检方提供的资料，一年前的9月15日，郭成林在天涯论坛、搜狐网、QQ空间等网络媒体贴出一则名为《金龙鱼，一条祸国殃民的鱼！》的帖子，称金龙鱼牌食用油源自美国的转基因大豆，会“使你不能生育后代，让我们的后代断子绝孙”。随即，一场关于转基因大豆油的讨论在网上展开，并使得金龙鱼的企业形象和业绩受到了严重影响。

据查，郭成林原是作为北京某公关咨询公司的员工，替山东鲁花集团打击竞争对手金龙鱼公司而刻意炮制了这篇网帖。鲁花对金龙鱼的非法公关大战随后也被牵出，由于这次“战斗的武器”牵涉进了敏感话题“转基因”，使得讨论迅速扩大升级。

其实，在郭成林“炮轰”金龙鱼之前，有关转基因的“战争”已经打了很多年。众多业内和非业内的专家、学者以及社会人士，形成了“挺转基因”和“反转基因”两大截然对立的阵营，而且越闹越大。

尽管郭成林坚称其目的是“不想让全国13亿民众去当国外转基因利益集团的实验小白鼠”，但该网帖仍被大量证据证明纯系捏造。不过，谈到转基因食品对人体的潜在危害，以及对我国传统农业的冲击，不少受访专家都表示了认可。

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院长罗云波就表达了他的担心：一些所谓的“学者”没有从大局和全局考虑，而仅仅因为一些所谓的“猜想”“假想”就来鼓噪，各种目的都有，有的想出名，提高影响力，有的想提高点击率，有的想为利益集团代言等等，“这些都是很不真实的，会误导视听。”

这位国内知名的转基因研究专家，还特地提到了他认为“值得一驳”的几个“砖家观点”：

一是“不要拿老百姓的主粮来做试验”。罗云波指出，在科学面前，不管主粮次粮，唯一的标尺就是安全，科学家们做试验时是不会考虑是不是主粮再来决定态度的，是绝对严谨的。

二是“美国人从来不吃转基因食品”。他认为这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说法，“说这些话的人都没有做过调查。相反，联合国粮农组织每年对各国转基因市场做过报告，显示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转基因食品消费国，转基因小麦、玉米、大豆、土豆都是他们的主要消费品。”

罗教授指出，现在很多专家热衷跨领域说话，尤其是社会科学领域的学者还“振振有词地”批自然科学领域的学者，有些人是善良的，也有些人是起哄的，还有些人受利益集团支控，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什么‘洪水猛兽’‘断子绝孙’‘亡党亡国’之类的用语，都是在刻意妖魔化转基因技术。”

那么，是谁在一次又一次撩起转基因的话题？专家指出，事实上大多数人并没有真正弄清楚技术本身，尤其是一些“不明真相”的网民，一不留神就成了话题的制造者和传播者。

日前，京东商城CEO刘强东直言“在转基因食品安全没有达成共识前，京东拒绝销售任何转基因食品”，并特别指出食用油。对此，有网友就质疑：“京东是在借转基因风波扩大自己的影响。”

安全不安全，认知是关键

4月以来，多个省市密集开展了针对转基因生物安全的调研。由农业部、科技部、卫生部和环保部组成的联合调研组发现，个别地方存在非法转基因作物种植和流通。有媒体称，这是我国首次如此大规模地调研转基因生物安全性，亦是官方首次承认国内存在非法种植转基因作物。

消息甫出，坊间就炸开了锅，很多家庭开始迅速清理自家的转基因食品。在一家健康类报纸工作的小王，平时就十分注意吃喝，得知消息后，她里里外外检查了家里所有食品和饮料的内外包装，凡是发现带有“转基因”标识和没有“绿色”标识的，都扔掉了。

而另一边厢，一些社区里挂着“有机食品”牌子的摊主，近段时间销售额却连连获得“丰收”。

业内人士称，以转基因作物为原料制成的食品、调味品几乎无处不在，可以说完全包围了人们的日常生活，最典型是占国内大豆市场九成份额的美国转基因大豆，还有已大面积种植的甜椒和粘玉米等。

吃还是不吃（转基因食品）？这是一个老生常谈又不得不谈的话题。纵观人们对转基因食品提出的各种质疑，焦点往往都集中在这三个字上：安全性。

云南财经大学社会与经济行为研究中心特聘教授顾秀林认为，转基因作物对人类和动物健康至少具有潜在的不安全性，“因为转基因生物本身是不稳定的，被插入的外源基因有极大的几率会发生移位、扩增、碎片化、失活甚至突变；转基因农作物不仅会表达外源基因的功能，还有很高的几率在体内合成新的生物物质，而人类可能还不知道那些新的物质具有什么性质和影响。”

这位因反对转基因商业化而备受网民关注的农业经济学家，今年初甚至将自己的一部新著作命名为《转基因战争：21世纪中国粮食安全保卫战》。该书十分“露骨”地提到：转基因技术、产品持有者通过技术与专利谋求全球粮食市场垄断地位的企图；一些国家借助转基因技术企图控制其他国家乃至全人类的国际政治战略图谋。

无独有偶，绿色和平组织（北京）食品与农业项目主任方立峰补充说，更多危险在于一种“非预期效应”，“因为转基因对生态系统的危害是没办法预知的，因此，在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之前，不要贸然推广，进行商业化种植，特别是进入食物链。”

但罗云波坚持认为，转基因食品是安全的。他解释说，食物都是由数不清的基因构成的，科学家为了改善食物的属性，使其朝着人类所需要的健康的方向发展，把一个经过严格安全筛选的小小的基因转移进去，其比重只占浩若烟海的基因中的很小一部分。而且，所有基因都一样，吃到肚子里都会被消化分解掉。“人们担心转移的基因会在自己身上发生作用，其实不难理解，我们吃猪肉却长人肉，耳朵、鼻子并没有变化，就是这个道理。”

由此看来，转基因安全性争议的关键，在于人们对它的正确理解。这也说明科普还做得很不够。

事实上，今天的生物体，没有哪一个的基因没有发生变化，或是被人为地改变，或者在进化过程中发生了基因变异，而现在人们较能接受的只有杂交水稻。“杂交本质上就是一种以组为单位的、低效率的基因转移，转基因只是在此基础上的提升和改良，为什么就不行了呢？”罗云波反问道。

                         中国，自主研发还是拒绝进口？

除了安全性，知识产权和市场份额是另外两个备受争议的焦点。国内“挺转基因派”呼吁自主研发转基因技术，来抵抗外国专利技术的垄断，而“反转基因派”则想通过拒绝进口，来保住我国传统农作物的市场份额。

根据绿色和平组织的调查，当前世界上绝大多数转基因作物研发的相关技术，都已被有“经济海盗”之称的孟山都等少数公司所控制，而且这些生物巨头已通过专利技术和国际公约，攻陷了一些国家的粮食控制权。

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曾说，“谁控制了石油，就控制了所有国家；谁控制了粮食，就控制了人类；谁控制了货币，就控制了全球经济。”美国正是围绕这三大支点来布局其国际战略，其中，粮食就是最为隐晦而深远的一环。

一面是西方转基因作物的不断扩大和入侵，一面是跨国巨头垄断国际转基因市场，中国该如何选择？ 

对此，罗云波是受访专家中最为忧心的一个。他举例说，目前我国需要从美国进口的转基因大豆已经达到4000万吨，而国产大豆的市场地位却在一路下滑，现在只剩下1000多万吨的供应量了，“一个传略性错误，就是我们没有发展转基因大豆。”

“粮食安全问题永远是悬在我们头上的一把剑！” 罗教授指出，随着我国对食用油的刚性需求越来越大，又因为加入了WTO，所以必须给予美国以国民待遇，允许对方的转基因大豆以“物美、价廉、优质、安全”的形象准入。现在已经形成了一个尴尬的局面：若停止进口美国大豆，不仅美国方面不干，国内油商也不会干。“因为在民族感情面前，商业利润是另外一码事。”

“我国是一个人口大国、资源小国，尤其需要利用科学技术来保障我们的食物供应和安全。否则，将在战略上受制于人。”罗云波说。

但另一边厢，仍有不少人呼吁抵制转基因。除了安全性担忧，另一重要原因是，国外转基因作物以其专利权独享、高产量和低售价，足以打败我国的传统农作物，因此有必要对后者给予“战略性保护”。

对此，方立锋强调，反对的是转基因的商业化，而非技术本身，“作为一个环保组织，我们更关注专利侵权问题，希望自主掌握知识产权。”

他透露，早在2005年，绿色和平组织就通过调查发现，湖北有大面积违法种植转基因水稻的情况。2010年，湖北、江西、湖南也被发现有大量非法转基因稻种售卖和种植。

“这些技术很多涉及国外专利的控制，像2009年获得生物安全证书的BT转基因水稻，我们调查发现，至少有11-12项技术涉及国外的专利。因此我们担心，一旦这种技术商业化，专利持有人就可能实现控制，那么我们的粮食主权将受制于人。”方立锋说，中国也是国际转基因安全条例（生物安全议定书）的缔约国，有义务规范国内转基因的研究和推广。

缺位的法律和媒体

美国是世界上最早对转基因食品立法的国家之一，1976年就制定了《重组DNA分子研究准则》，1986年又颁布了《生物技术管理协调大纲》。

如今，美国生物安全管理主要由联邦政府食品与药物管理局、农业部、环保局、职业安全与卫生管理局、国立卫生研究院五大部门联合管理。这五大部门又通过召开联席会议或在国会的参与下进行协调，一旦出现问题，有联邦政府科学顾问委员会乃至总统亲自过问；法律中的问题，也有国会出面干预。

2009年8月，我国农业部为转基因水稻、玉米颁发安全证书之后，不少专家学者对国内转基因生物安全现状极为担忧，呼吁尽快立法。其实，早在2002年，我国就已颁布了包括《转基因食品卫生管理办法》，但并没有平息这场“战争”。

“不过，和美国的转基因食品法规相比，我国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善。”黑龙江夙生律师事务所主任迟夙生表示，我国目前缺乏严格的风险评估机制，以及健全的决策、咨询机构，和公开透明的议事、决策程序，导致民众的知情权和选择权得不到保障，“这是转基因争议越闹越大的真正原因。”

这位曾经在全国两会上就转基因问题上书的全国人大代表，一直在呼吁国家出台一部《转基因生物安全法》。

“有法可依才能保障转基因生物技术及利用该技术生产的产品在计划、试验、生产、运输、销售及应用过程中的安全性，才能保护我国生物的多样性、生态平衡和国人身体健康，推动转基因生物技术的可持续发展。”她说。

据了解，我国在2000年开始起草转基因生物安全法，但由于种种原因几经搁浅，至今仍处于起草阶段。

另外，一项调查显示，社会上现有65%的人不知道或不了解转基因技术。罗云波说，很多人因为不了解真相而被动地接受一切信息，宁可信其有也不信其无，结果被“伪专家”和媒体误导。

“例如SARS时期，中国人能把板蓝根抢光；一个人说绿豆好，中国人就能把绿豆抢光；福岛核事故时，中国人还可以把盐抢光。所以，中国人说食品不安全，全世界人都乐了。”他认为，这时候媒体的良心也很重要。

方立锋则强调，要充分传播真相，保障消费者的知情权，同时聆听并尊重各派的声音。

种种迹象显示，无论是“挺转基因派”还是“反转基因派”，争议背后是对转基因理解的巨大鸿沟。而要修补鸿沟，立法和媒体都还需要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