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的美丽与哀愁

之一

重阳山上曲定寺，洛桑背水秋叶林

去年的重阳节，在新历的2007年10月19日，离现在已经五个多月了。我记得很清楚，那时的我，刚辞了拉萨的第二份工作不久，到现在工作的眼镜店敲定上班的时间。

选择那天去敲定上班的时间是我特意挑选的。因为那天是重阳节，是我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中国所有传统节日中，最喜欢的一个日子。

重阳节代表着我快乐的童年时光，是我所有的青春年少。

从小学到高中，每一年的重阳节，都会在老师的带领下或同学的陪伴下，背一袋零食，有时会带上自己亲手做的风筝，选一座山，兴高采烈地登高。赏菊，吃柿子，放风筝，偶尔还有野果子摘，那种天高云淡，无拘无束，何等惬意！因此，上了大学以至毕业到今，重阳登高赏菊吃柿子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

拉萨是高原，高原缺氧是无庸置疑的，山上缺氧更是不容小觑。虽然那时已经到拉萨三四个月了，但是，仍有轻微的高原反应。所以，当我和朋友说我要一个去爬色拉寺后面的色拉乌孜山时，他们都急了，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就别去，要么就叫个人陪，背上氧气筒去。笑话！我重阳登高还要背氧气筒？况且，拉萨街头没事干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还去拉一个作陪呀？人家以为我神经的。

我不管，我要去登高。

很固执地去买了一束菊花，买了一些零食，背上背包，戴上帽子，先到眼镜行报到，再坐111公交到色拉北路的终点站下车。然后是步行，走了大概二十五分钟，到色拉寺。那时是下午两点左右，色拉寺的游客还很多，我站到大门口的时候，刚好来了一车国外的游客。我很耐心地在烈日下等导游给他们买好票，再去问售票的藏族大哥，如何上色拉乌孜山。那个藏族大哥很惊讶地看着我，问我怎么一个人去爬山。我跟他解释，他了解地笑笑，让我要小心点，然后很热情地帮我指路。

沿着色拉寺售票处对面的那条水泥路一直走，慢慢地，水泥路变成了泥土路，路也越来越小，显得两边的围墙很高很大很阴森。

小路很长，路上没有一个人，我的心里开始发毛。七八分钟后，开始看到民居，一个八九岁的藏族小女孩拎着装酥油茶的热水壶迎面而来，看到我就露出腼腆的笑。我松了一口气，然后大声地说了句“你好”，小女孩原本就有点高原红的脸更红了，小声地回了句“你好”，就低头进了左手边的一间小民居，留下一股淡淡的酥油香。

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如果不是背上的背包太重，肯定会用“蹦”的步子来走。

再往里走了两三分钟，路面变得很开阔，变成一块大大的空地了，一辆警车很突兀地停在空地中央，两个藏族男警察站在空地边的房子旁聊天。我抬头看着耸在眼前的名叫色拉乌孜山的石头山，很荒芜的样子，看不到路，让人心生怯意。

去，还是不去？我看一下那两个警察，又看一下那座山，想到我的重阳节，咬牙，转身往那两个警察走去。警察同志跟我说，上山没有路，走哪里都可以，只要方向对就行了。我道过谢，确定方向后，举脚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安抚自己，没事的，山下有警察，出事可以大叫。

这座山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从路上走到山脚下时，我就开始很喘了。周围很静，仿佛只听得到我的喘息声。为了缓和缺氧反应，我走得很慢很慢。但是，天上的白云太少了，火苗一样的太阳直射着我，烤得我热汗直流。可怜我为了防止紫外线伤害我的皮肤，身上还穿着厚厚的大衣。如果不找个阴凉的地方躲一下太阳，休息一下，我可能就会被烤熟了。

又走了十五分钟，我再也分不出什么是路了，好像都没有人走过似的。我愣愣地站着发愁，带来的水已经被我喝了半瓶。站了四五分钟，头顶突然传来人声，一个穿白色运动衣的汉族女子出现在上面的大石头上，慢慢地走下来。接着，她的后面又走下一个粉红色运动衣的女子和一个黑色衣服的男子，都是汉族。

原来山上有人。我心想。很仔细地看他们走的路。不过，可能是我的眼睛有问题，怎么看那些都不像是路，东一块西一块的石头，除了有大小形状之分外，完全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我泄气——真的没有上山的路吗？

我翻过一个大石头，沿着色拉寺的围墙走，很自欺欺人地让自己有种不在山上，而是在屋檐下的感觉。拐了一个弯，眼前是一个山坳，竟然让我看到了一片绿林。更美妙的是，那里看得到路的痕迹。这就对了，应该是上山的路了吧？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呐！我暗暗地开心了一把，乐得忘了缺氧反应，直往林子里扑。

 

路并不好走，但是比之前的要好多了。我小心翼翼地沿着下坡的石壁进入林子，一股山泉从山坳的低谷里流下来，漫湿了周边的一片草地，而那草地里，竟然长出了几朵紫红色的小花。我还没从惊奇里回过神来，竟然听到泉水深处有很细微的人声。

不会是坏人吧？我的热汗差点被吓成了冷汗。沿着那股泉水往上走，林荫越密，光线也越暗，而那声音越清晰且越诡异。当泉水尽头出现一个小水池时，水池上面突起的那块大石头上，粗大的榆树枝桠四处伸延，有两只脚就直直地露在一根枝条上。

我吓了一跳！尖叫声还含在嘴里没吐出来，说话的声音便响起，有男有女，说着我听不懂的藏语。

我按住胸口，不让心跳出来。踮高脚尖一看，是一对相依偎的情侣在约会。

我真的不想做电灯泡，但是，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迷路，只得出声打断他们的情话，问路一下。

那对年轻的情侣对我的问路很热情，不过给我的答案是他们也不知道哪一条是路。

我只好继续往上爬。

林子里有鸟叫的声音，在寂静的林荫下，有点吓人。我找到一块大石头，把背包放下来，拿出一块报纸，铺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可以休息一下了。喝水，吃点巧克力补充一下体力，并趁机好好地打量那片榆树林。如果不是一个人的话，不可否认，这是个很棒的地方。清泉、林荫、大石、鸟语，还有几朵小野花，还有我抱上来的一大束菊花。不过，我从上山后心里就没踏实过，真的没有心情去看风景。

休息了十五分钟，我收拾好东西开始找路。经过一棵榆树，一个三十左右的藏族男子枕着手臂睡在树底下。我偷偷地绕过他，又绕过一个奇怪的小屋，爬到一个石头洞似的小石屋里。我看到门旁有太阳灶，真想去敲一下那块石板门，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人住。不过，我不敢。

石屋后面全是荆棘，看来是上不去的了。我往回走，回到之前休息的大石头上。刚放下背包，就看到一个留着小胡子的藏族大叔背着一个水箱往山上爬。我上前去打招呼。大叔说上面的那个小石屋是一个小山寺，不过他不知道怎样上山，而他要到山的另一边去背水。

背水？——我的两眼开始发亮——路那么陡，山那么高，千里迢迢的，为什么要背水？

我马上决定要跟大叔一起去背水，山爬到这里就够了。

和大叔一边走一边聊天，才知他背水并不是因为家里没有自来水，而是想喝更好的水。这座山里有全拉萨最清最甜最好喝的泉水。他每个星期都会来背水，有时一次，有时两次。

山路险陡，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了另一个山坳。

我从来不敢想像，像这样的石头山中还有一片落叶纷飞的榆树林，在那榆林深处，还有那样一汪清泉，那样一个古老的寺庙。

陪大叔打好水，喝过全拉萨最清最甜最好喝的泉水后，又跟着大叔下山。

曲折险陡的背水之路。

水很重，家还在山脚下的地方。

大叔领着我走另一条路下山，途中经过那座来的时候只看到背后，却没看到正门的寺，并认识了那里十九岁的喇嘛——洛桑曲扎。

这是色拉寺的一个分寺——曲定寺。我朋友叫他曲登寺，不过洛桑用不标准的汉语发音时发的是曲定寺。我喜欢这个名字，所以，就算它本来叫曲登寺，我也要叫它曲定寺。

恰逢洛桑也要背水，我便道别了背水的大叔，跟着他再次横山背水。

掬水的器皿挺先进的，还有过滤用的漏斗。洛桑一勺一勺，熟练而又轻柔地把水倒入小漏斗中。

背水的洛桑。他那微带点羞涩又纯净的笑，让我很难忘怀。

回到寺院后，洛桑带我参观佛堂和他们那些僧侣住的地方。

古老而神秘的藏式佛堂。

我拿出我的花生和果冻，和洛桑一起坐在寺院门槛上，一颗一颗地剥着花生，一边聊天一边吃。

洛桑的汉语说得不是很好，只能说一点，但是基本的意思都能表达，比我的藏语强多了。我们天南地北地聊着，不时起来拍些相片。从洛桑的家人说到我的家乡，从他的生活习惯说到我的工作情况，无所不谈。

洛桑说，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被家里人送到寺院做小喇嘛，他的记忆几乎就是从寺院里开始的。聊着聊着，洛桑坐到了前庭的石板凳上，眼望前方，不知在想着什么。

这个姿势好像不像喇嘛，却更能体现出洛桑和尚的纯朴。

然后，他起来带我去看他生活的地方。

曲定寺一共有三层楼，一楼是佛堂，二楼和三楼是喇嘛们的生活起居处。洛桑住在二楼。

洛桑的小厨房，他平时就在这里煮食。

寺里的喇嘛都是自己吃自己的，按我们的话讲是包住不包吃，每天自己做饭，但是有工资。洛桑一个月的工资是两三百左右。

聪明的洛桑和尚自制的水龙头吊桶自来水。

这个古老的藏式寺院，喇嘛的房间看起来又老又旧又小又暗，不过却有固定电话，比我住的家庭旅馆要先进多了。

我还特地去看了我最好奇的藏式厕所。

这是二楼的藏式厕所，古老而原始。

然后我们上三楼。

楼梯很陡，我一定要扶着绳索才敢上来。

上来后，是三楼。也是喇嘛们的起居处。

三楼还有一个露天的厕所。

 

刚刚参观完，洛桑在色拉寺的朋友，一个名叫鲁桑扎机的色拉寺小喇嘛来找他。那天的鲁桑扎机，正好领到了中国的《宗教教职人员证》，可以光明正大地学佛传佛，特别开心，上来给洛桑看。

没多久，鲁桑扎机就要下色拉寺了。洛桑知道我不认得路，让鲁桑扎机带我下山。而我答应洛桑，一定会回去看他。

眼前所见的，几乎都是色拉寺的地盘。那一天，鲁桑扎机牵着我的手，从这么陡峭的石壁上飞快地跑下山，抄近路进了色拉寺的后门。

鲁桑扎机很想带我去看色拉寺的佛堂，但是，太迟了，差不多七点了，佛堂都已关门，只好作罢。

我和他告别后，一个人慢慢地逛出了色拉寺。

天色还不晚。拉萨的晚上，天黑得迟，而十月份时至少要八点半后才天黑。

我一路从色拉寺逛回住的地方，路上与上十个喇嘛和尼姑同行。尼姑们很想和我说话，但是，她们没有人懂汉语，而我也不懂藏语，只能不停地对彼此笑，以表善意。

和尼姑们分路后，我在路上小店里买了几个柿子，回去吃过后，这个重阳节就算过完了。

晚上，我把相片放进电脑，看着那些山，那些路，那些石，那些树，那些泉，那些人，心里感动万分，笑意一直都在嘴边。

现在，我重新看那些相片，想着当日当时的情景，一切都历历在目。但是，心情却早已不是当时的心情。

经过314骚乱后，我不知道洛桑他们怎么样了。当时答应要回去看他的诺言仍在，如今却是人事全非。

大叔，如果我再次迷路，你是否还愿意让我跟着你去背水？

洛桑，如果我再来看你，你是否会将我拒之门外？

鲁桑扎机，你是否还会牵着我的手，把我从后门偷渡进色拉寺？

而那群一直对着我笑的尼姑们，是否还愿意用笑容来代替言语？

汉藏之间的情谊，是否还会像以前那样，其实都是兄弟姐妹？

不知道呵！

洛桑，你大概不知道那天的重阳节，是我一生都难以忘记的吧——

重阳登山逢曲定寺洛桑和尚背水

天高半午筛日影，路石险陡怀菊清。

重阳山上曲定寺，洛桑背水秋叶林。

二00八年三月二十日晚于拉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