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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24 22:41:25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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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荣的自白书是谁写的?
  
  乐之史
  
  
  在民国时代,黄金荣是上海滩第一号大名人,他之所以有名当然不仅仅“青红帮”,而是他交际面实在太广泛,门徒遍城,在上海做过的事体实在也是太多。此人之发迹,既无家族背景,又无漂亮学历,能够无长袖善舞,吃透政商,社会公益也尽过不少力气,确实算是能力超强,行事做人有一套。黄一生基本上没有离开上海,于上海各层社会均有相当之动员力,因此,无论哪种政治势力到上海,都要倚重此人。也正因为此,1949年5月,中共占领上海后,也没有立即将其逮捕,反而不干涉他的营业,当局藉此一方面稳定人心,一方面也可作统战宣传。
  
  然而,1950年10月韩战爆发后,形势陡变。全国性的镇反运动随即开始,上海当然不能例外。尽管上海是中国最复杂的城市,在经济上可能也是最重要的城市,但是,面对中央的政令,上海地方当局不可能置之不理。如果按照当时“反革命”的定义,黄金荣无疑在劫难逃,理应该被列入第一批镇压的名单。然而,由于政治上有需要,上海当局并没有这么操作,而是想利用其声望推动镇反运动的进行。1951年5月20日,上海镇反运动正在高潮之际,当地的《新闻报》与《文汇报》刊登了一则《黄金荣的自白书》,这份自白书如下:
  
  黄金荣自白书
  
  我小时候,在私塾读书,十七岁到城隍庙姊夫开的裱画店里学生意,二十岁满师,在南门城内一家裱画店做生意,五年后考进前法租界巡捕房做包打听。那时候,觉得做裱画司务没出息,做包打听有出息。现在想来,做包打听,成为我罪恶生活的开始。
  
  我被派到大自鸣钟巡捕房做事,那年我二十六岁,后升探长,到五十岁时升督察长,六十岁退休,这长长的三十四年,我是一直在执行法帝国主义的命令,成为法帝国主义的工具,来统治压迫人民。譬如说卖烟土,开设赌台,危害了多少人民,而我不去设法阻止,反而从中取利,实在真不应该。
  
  蒋介石是虞洽卿介绍给我认识的。国民党北伐军到了上海。有一天,张啸林来看我,他们发起组织共进会,因为我是法租界捕房的督察长,叫我参加,我也就参加了。就此犯了一桩历史上的大罪恶,说起来,真有无限的悔恨!后来法租界巡捕房的头脑费沃利,命令禁止共进会在法租界活动,一方面张啸林要借共进会名义,发展他们的帮会势力,所以对我不满意,我因为职务上的关系,就和他们闹意见,从此与张啸林避不见面,不久,我就辞去法巡捕房职务,退休在漕河泾了。我在法巡捕房许多年,当然有些势力,有许多人拜我做先生,我也收了很多门徒,门徒又收门徒,人多品杂,就发生了在社会上横行霸道,欺压善良的行为。我年纪大了,照顾不到,但无论如何,我是应该负放纵之责的,因而对于人民我是有罪的。
  
  解放以后,我看到共产党样样都好,人民政府是真正为人民的政府。几十年来,帝国主义军阀官僚国民党反动派盘据下的上海,整个变了样子。政府里根绝了贪污,社会上也没有敲竹杠仗势欺人的事情。我今年八十四岁,已经二十多年不问世了,但经过了这个翻天覆地的变化,看了伟大的人民力量,再检讨自己六十岁以前的一切行为,感到非常痛苦。一方面我对于人民政府对我的宽大,表示深切的惭愧和感谢,一方面我愿向人民坦白悔过,恳切检讨我的历史错误,请求允许我立功赎罪。
  
  我坚决拥护人民政府和共产党,对于政府的一切政策法令,我一定切实遵行。现在,正是严厉镇压反革命的时候,凡是我所能知道的门徒,或和我有关系的人,过去曾经参加反革命活动或做过坏事的,都应当立即向政府自首坦白,痛切承认自己的错误,请求政府和人民饶恕;凡是我的门徒或和我有关系的人,发现你们亲友中有反革命分子要立即向政府检举,切勿循情。从今以后,我们应当站在人民政府一边,也就是站在人民一边,洗清各人自己历史上的污点,重新做人,各务正业,从事生产,不要再过以前游手好闲,拉台子,吃讲茶乃至鱼肉人民的罪恶生活,这样,政府可能不咎既往,给我们宽大,否则我们自绝于人民,与人民为敌,那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是应该的了。
  
  现在,幸蒙共产党的宽大为怀,使我有重新做人的机会,在毛主席旗帜下,学习革命思想,彻底铲除帝国主义的封建思想意识,誓再不被反动派利用,决心学习自我批评及自我检讨,从今以后,愿为人民服务的人民。
  
  最后,我敢向上海市人民政府和上海人民立誓,我因为年纪大了(今年八十四岁),有许多事,已经记忆不清,话也许说得不适当,但是我的懊悔惭愧与感激的心,是真诚的!是绝不虚伪的。
  
  黄金荣 公元一九五一年五月
  
  
  这份自白书反复遣责自己以前过的是“罪恶生活”,不应该为“帝国主义”卖命,“鱼肉人民”,自己有“封建思想意识”,对自己的行为“深刻检讨”,请求政府允许他“立功赎罪”。自白书里强调自己“坚决拥护”党和政府,“切实遵行”一切法令。并要求其门徒“痛切承认自己的错误,请求政府和人民饶恕”,否则就是“自绝于人民”。最后还表示自己的“懊悔惭愧与感激的心”是“真诚”的,“绝不虚伪”。这份自白书如果真的是出于黄金荣之手,或者由他口述,那么可以说明当局短短一年多的治理宣传实在效率太高。然而,无论从这份自白书的语言用辞,还是内容组织,都体现了当时的时代特色以及政治用意。那么,这份自白书是不是真的体现了黄金荣的意愿呢?也有材料说这份自白书是黄的手下龚天健所起草,由黄盖章,送呈上海军管会。龚无疑也是所谓“旧时代”人物,如何下笔如有神,能写出如此符合“新时代”的文字?况且满篇都是自我诋毁的用词,作为黄的门徒,从基本道义上来讲,大概也不能如此捉笔。那么这份报纸上发表的“自白书”是怎么回事呢?
  
  答案在40多年后揭晓。1999年,在一家文史刊物上刊登了一份源于上海档案馆收藏的黄金荣《悔过书》,这份悔过书的成文日期是1951年5月7日,并当日送呈军管会。离《文汇报》、《新闻报》刊登上面那份“自白书”有13天时间。这份“悔过书”全文如下:
  
  立坦白悔过书人黄金荣,又名锦镛,上海人,年八十四岁,住龙门路一四五弄一号。小时候,在私垫读书,十七岁在城隍庙姊夫开的裱画店里学生意,廿岁满师,在南门城内一家裱画店做生意。五年后,因为觉得没有出息,就去投考法租界巡捕房包打听。考进后,就派到大自鸣钟巡捕房做事,那年我廿六岁,后来因为我几次破了盗案,升了探长,在五十岁时候升了督察长。
  
  我小时候,在私塾读书,十七岁到城隍庙姊夫开的裱画店里学生意,二十岁满师,在南门城内一家裱画店做生意,五年后考进前法租界巡捕房做包打听。那时候,觉得做裱画司务没出息,做包打听有出息。现在想来,做包打听,成为我罪恶生活的开始。
  
  在租界时候,巡捕房是外国人专制管理的,租界里的百姓,因为我是巡捕房里包打听,所以百姓认为包打听有法子可以与外国人接近,讲得上话,所以卖烟土的、开赌台的人都来与我商量,托我去运动法国头脑能求太平,等事体成功后,他们送些钱谢我,还有一辈子做生意的人,因为怕被人欺悔,也托人介绍拜我做先生,希望能依靠我的情面不被人家欺侮,但是里面难免有行为不好的人,或是外面的人时常借我的名气,在外面讲斤头,做不好的事情。我在旧法大马路聚宝楼做茶会间(这是包打听平日碰头地方)用了不少伙计,在外面打听盗贼线索与行动,每天在茶会间报告我好去破案,加些功劳,这笔开销很大,所以就在法大马路开共午台戏馆来贴补,后来戏馆赚了很多钱,应八仙桥开日新池浴室,上面开日新楼茶馆,有赚下来的钱,一部分办一金荣义务学校,帮助贫苦学生读书。
  
  四十岁左右,我在小东门巡捕房做探目,由在小东门有一个姓王的介绍,认识了杜月笙,后来巡捕房禁烟,由杜月笙、张啸林、金廷荪来与我商量,请我帮忙,让他们私卖烟土,我就与法国头脑费沃利谈好,就让他们做,现在想想,这种事体都不应该的。
  我在四十岁光景,孙中山先生在上海革命是我保护的,中山先生到北京去的时候,我保护送他上车,临走的时候,中山先生对我说,上海的革命同志要我保护,所以后来我认得了许多革命分子,象胡汉民与汪精卫他们就在革命军打制造局的时候认识的。
  
  蒋介石是我朋友虞洽卿介绍认识的,因为蒋介石那时候在交易所做事,有人欠蒋介石钱,由虞洽卿介绍托我代他讨债的。杨虎是徐福生(共午台稽查)介绍认识的,因为中山先生曾经叫我保护革命分子,那时候杨虎也是参加革命的。后来北伐军到上海做事的时候,有一天与张啸林、杜月笙、虞洽卿来看我,因为他们发起组织共进会,因为我是法租界捕房的督察长,叫我也参加帮忙。后来法国头脑费沃利因为共进会在外面有招摇事体发生,命令禁止在法租界活动;一方面张啸林等要借共进会名义发达他的帮会势力,所以不满意我,因为公务上的关系就与他闹意见,从此与张啸林等避开,不多时我就辞去巡捕房职务,到漕河泾祠堂退休。
  
   八一三日本人打来上海的时候,难民很多,米粮恐慌,虞洽卿办了一批洋米,由我出面代为救济、筹款。后在敌伪时期,日本人时常来与我商量,要我出来做事,我总说年纪大了,不能做什么事,回绝他们,所以没有出来做事。到抗战胜利后,我也没有做过什么事情,但是听说我的门生,仍借我名义,在外面招摇,干不好的事,因为年纪很大,也顾不了这许多,不过这种事情,是怪我过去太卖情面,收了好多门生,现在想想这种不好的情形,实在错误。
  
  解放前不多时,杜月笙来劝我到香港去,我因为年纪太大了,况且差不多廿多年没有做事,又不问事,专心管理大世界与黄金大戏院的事情,所以没有答应去。
  
  解放后,看到共产党样样都好,所以我现在想到从前有许多事是不对的,人民政府对我很宽大原谅,我有说不出的惭愧与感谢。我决定从今以后,多做些对得起人民政府的事情,我还要劝我的门生和亲友,不要做对不起人民的事体,凡是觉得自己有这种事体的,赶快要向政府自首改过,要跟我一样将功赎罪,报答人民政府的大恩大德,还要帮助政府来做好镇压反革命的事体。因为我年纪太老了,脑筋不好,恐怕想不周到,以后想到的,就报告政府,这要请求人民政府特别宽恕我,我一定要好好地做爱国的事体。
  
  黄金荣
  一九五一年五月七日
  
  乐之一看到这份《悔过书》,便明白了这里面的蹊跷。这份悔过书,从用词,到态度,以及内容的组织,都基本上符合黄金荣的性格。通篇到处是口语化的上海方言用语,如“这种事体”、“招摇事体”、“爱国的事体”,又如“讲得上话”、“运动法国头脑”、“加些功劳”、“脑筋不好”等等。在陈述自己的历史时,对自己曾经做过的而且认为共产党也承认的“好事体”,都不忘点出来,小到“破了盗案”、办个义校、办洋米救济难民等等,大到保护“中山先生”以及“革命分子”,不为日本人“做事体”等等。全文也没有过分斥责自己的话,只是感觉自己有些事体是“不对的“,也没有用恐吓的语气对待门徒。所以,乐之感觉这份“悔过书”大概算是他的下属龚天健按照他的口述意思所写的。
  
  不过,这份“自白书”发表出来,却完全与原文不相同。因此,肯定有哪个部门的人将其按照“革命新话语”以及需要做了很大的修改。修改后的自白书与黄金荣的原意显然有很大的落差,尤其是在做人处世方面,与黄的风格很不相合。还好,黄二年后即病亡,否则后面这份悔过书肯定要成为他新的严重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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