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地平线

加菲猫

冰冷的钢筋水泥无情地分割着身边越来越狭小的空间，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看似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城市的上空弥漫的不再是鸟语花香，也不见曾经的澄澈与湛蓝。远远的太阳一年四季仿佛都在贫血，却仍被贪婪的人们无休止地掠夺着她有限的温暖。

人潮汹涌车水马龙的柏油路上，你很难分辨出东南西北，也很难找到自己的坐标。闪烁的霓虹灯里，无论你站在怎样的高度，选择怎样的角度，都无法看到地平线。因为你的视野，已渐渐模糊；你的心灵，已渐渐麻木。也许城市并不缺少欢歌，却缺少真正的快乐。

——题记

某一天，与单位的同事准妈妈丹佛儿聊天，她说，如果生了儿子，将来就退休以后要和老公到乡下去，找个山青水秀的地方，颐享天年。绝不留在这喧嚣的城市，重复中国数千年来理不清的婆媳关系。我说：于我心有戚戚焉，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不同的是，你还有50%不当婆婆的几率，而我却没有了，所以，我一定要远离城市的。我要找一个可以看得见地平线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享受人生最后的美好。

喜欢看地平线，缘于儿时的经历。从小我就是个内向的小孩。家境的贫寒使得父母一直疲于奔波忙于生计，根本无暇顾及我的成长。奶奶陪我到4岁半，终于撒手而去。父母把我关在院子里，我却爬墙想出去，结果从墙头摔下来差点摔断了胳膊。

恰在此时，邻居高考落榜的郭姐姐回到家，自告奋勇要创办一间幼儿园。所谓“创办”，就是借用大队一间空房做教室，她当起了不领工资的幼儿园教师，义务教那些父母无暇看管的孩子们学习文化廛以及唱歌、跳舞。于是父母便把我送进了幼儿园。

我承认在某些方面我是幸运的，幼儿园存在了不到两年，我在那里度过了童年时代最幸福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因为郭姐姐给了我父母都不曾给予的特殊关爱和照顾，让我感觉到生活的温暖和愉悦，以至于我对她的依恋远远超过父母。后来由于缺少支持，幼儿园终于解散，郭姐姐也远嫁了，而且自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没有机会亲口向她说一声“谢谢”。这成为我心底深深的遗憾。她始终不知道，我在内心里一直把她作为我人生的第一任启蒙老师。

幼儿园解散后，我便直接进入了小学，从此开始了我长达18年的学生生涯。

上学以后，父母依然忙碌，陪伴我的一直是那只被我认为充满了灵性的虎皮猫。每天早晨起床，猫儿会陪我一起到屋后的小树林里，一边看书，一边看朝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每天下午放学，她仍会陪我一起提水、抱柴、饮牛、喂羊，然后看夕阳缓缓地隐入地平线。晚上我在灯下做作业，她也会静静地陪着我。她微微眯起的双眼，她轻轻响起的呼噜，都会让我觉得快乐。养猫成为我那时除上学以外最重要的精神寄托，对猫的依恋填补着我幼小心灵的落寞。也因此，自上学开始的20多年里，我自己都数不清养过多少只猫。我只是记得，每一只猫，都养成了和我一起看地平线的习惯。

那时的我，常常一边抚摸着身边的猫咪，一边幻想着平线到底有多远。生活在不足一百户的小乡村里的我，无法想象外面的世界有多遥远，有多精彩。我唯一可以想象的距离，就是地平线。

小学毕业的那一年，因为一次数学竞赛，我认识了后来的知己好友雨和月。我们志趣相投，性情相近，很快成为死党。雨家后来搬到我们村，与我家成为房前屋后。于是，我们俩开始了结伴上学的历程。雨也是一个安静的女孩，我们经常在一起学习，经常在一起幻想。记得有时候我们一起，坐在村头的树荫下看书，聊天，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远处是遥不可及的地平线。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着无尽却缥渺的渴望，却不知道通过什么样的方式去实现这样的渴望。那时候，一个叫做“梦想”的词汇常常缠绕在心头，折磨得我们既兴奋却又痛苦。

有一次，雨、月和我三个人逃课，躲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望着远远的地平线，发誓“为独身主义而奋斗”，并策划了一场当时看来惊天动地的离家出走行动。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以后，四个（后来月的表妹，一个特立独行的小女孩也加入其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便真的离家出走了，目的地是某省某市的一家少年武术学校（武侠小说看太多的后果！）。可惜由于预算过低，出走的途中，在火车签转时我们遭遇了财力不足的尴尬。更神奇的是，就在几个陌生人（现在想来一定不是好人）“热心”地愿意帮我们付车票钱并带我们一起走的时候，月的表哥居然从天而降。他看了看我们手中的票，片刻的惊鄂之后，不由分说地强行把我们带上了回家的火车。直到今天我也没想明白，这位表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个不算太小的火车站里（他说他是恰好出差到那座城市），有道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样一个实在是命中注定般的“恰好”就这样断送了我们的“武侠梦”。

当我在外游荡多年以后回到家乡，再次一个人看地平线的时候，我还常常想，如果，没有那位表哥，我们后来的命运又会怎样？地平线沉默着，因为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后来，雨、月和我，分别去了不同的城市，走了不同的道路，相隔千山万水，殊途同归的是各自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一份平淡的生活。许多人，许多事，许多的喜与悲，爱与恨，早已随风而去，烟消云散。为人妻为人母的日子里，我们都小心翼翼地，不再轻易回忆从前，也不再轻易谈起曾经的梦想，曾经的年少轻狂。往事无论怎样美好，终究已成烟尘。既然无法留住，又何必再多一声叹息。

但屈指西风几时回，却不道流年暗中偷换。18年求学生涯，8年职业生涯，都仿佛弹指之间。时光的流转，偷走了儿时的渴望少年的激情。辗转于各个城市之间，目之所及之处，是千篇一律的高楼大厦，是大同小异的人来人往。就像拥挤的城市无法给流浪者一个简单的家，拥挤的心灵也无法让流浪的梦想做一个短暂的停留。“梦想”二字，成为都市人口头最时髦却又最奢侈的字眼。曾经无数次对着地平线许愿的我，看着城市里的人们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每一次流星雨的机会，拼命许愿，为名，为利，总感到好笑。然而，在看不到地平线的日子里，我突然没有了许愿的渴望，因为无所求，无所奢望。因为已经心如止水。唯一的愿望，是在退休以后，在远离都市的地方，找一间可以看得见星光、月色、地平线的小屋，和所爱的人一起坐着摇椅，一起慢慢变老。

家乡的地平线，遥远的地平线，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出现，唤起一缕甜蜜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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