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的美丽与哀愁

之三

藏装传说

在拉萨安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一家制衣店做一套藏装。

喜欢西藏，除了喜欢她的天高云淡、空旷无边、热情歌舞和灿烂笑容外，还非常喜欢他们古典华丽的藏装。

在拉萨街头看到的藏装，和在旅游书上看到的不太一样，最起码，色彩没有那么鲜艳，款式也没有那样多变。只有在歌舞厅里，才能看到和书上差不多的衣服。不过，虽然和大部分书上的图画有区别，我还是坚持要做一套藏装。

我先到各制衣店考察了一下，从布料、款式、价钱、做工等方面都作了一番比较，然后同事介绍去了北京东路的一家店里。那个店主是个重庆人，姓邓，人不错，挺会做生意。他介绍地方让我去买布，然后到他店里加工。我一共做了一件藏袍，一件藏式衬衫，一条裤子，连同布料，加上配套的鞋子、藏饰，一整套用了我一个月的工资，狠狠地做了回败家子。（但愿我妈妈不会看到我的这些文字，不然，她会唠叼个大半天。那时，我的耳朵会很惨的。嘻嘻！）

衣服并不是很藏式，因为纯正的藏装太贵了，只能做套仿样的。款式的设计、衣料的配色、金边的应用都是我自己和店主说好的，等于说，我的藏装是糅合了藏装元素和汉服元素在里面。所以，藏装一做好，我就迫不及待地想穿出去了。但是，很打击我的是，我那些藏族朋友们都劝我：“现在的年轻人谁还穿藏装，会被人笑的。只有过年过节时才穿藏装。”真是狠心，狠狠地泼了我一盆冷水。

好吧，我等过年过节。

千等万等，国庆节终于到了。这次总可以穿藏装了吧？我的藏族朋友们都点了头。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洗漱之后就开始换我的宝贝藏装。没有穿上身的藏袍非常宽大，穿上身后，两侧裙摆往后面一折，系上腰带，就很修身了，而且不会碍脚。因为要折裙摆，后面两侧便留下两个深深的褶皱，使后腰部分很难弄齐。藏式衬衫是没有扣子的对襟衬衣，穿好后再穿藏袍，然后把衬衫的领子翻出来。要想把领子整理好，也有一定的难度。所以，一般都要两个人才能穿好藏装。

图一，这套是正统的冬季藏装之一。图里的藏装，单单外面那件藏袍，就要人民币一万二千多，而那条华贵的腰带，要一万八千多。一整套下来，可比世上的任何一个国际名牌。而我的藏装肯定是没有那种华贵腰带的，太贵重了！

西藏的早晚温差大，冬天的气温更不是盖的，所以，一般的冬季藏装里面都会加羊毛或其它的绒毛。这位阿佳（藏语姐姐、阿姨的意识）的藏装就是加了绒毛的，暖度可比一床薄被。一般早晚把另一个袖子穿上，中午天气热了就把一边的袖子放下来，或者把两个袖子都放下来，在腰上一束，形成一个大行囊，可以装不少随身物品。

图二，侧面看图一阿佳的藏装。仍是环佩叮当，华美异常。

我的第一次藏装，处理两摆的褶皱、后腰部分和领口时，是我的藏族男同事们帮忙弄的。这本来是很尴尬的事，但是当时没有藏族女同事一起住集体宿舍，而汉族的又不会弄，只好拜托那些男同事。不要想歪喔，是穿戴好后才整理的，可没有让他们帮忙穿。

两个藏族男同事，这里拉拉，那边整整，还用手机拍着搞笑的相片。弄好后下楼，厅里已经坐了一堆在吃早餐的同事，他们那种要把眼珠子瞪出来的样子，我到现在还想发笑。

出去上班，公司的车送到安奇大药房对面。刚下车走过马路，我们以前的客人——一个六十左右的藏族阿姨就站在安奇大药房门口向我招手。我拎起裙摆“蹬蹬蹬”地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向她和她的先生喊：“叔叔阿姨早啊！”

“早！”藏族阿姨笑眯眯地把我拉了过去，把我前后左右绕了个圈，和藏族叔叔齐声啧啧称赞。“真是好看！”

“真的好看吗？”我笑着确认。

“好看，很好看！”阿姨大声肯定地说。说完，突然伸手掀我的领口。我吓得“啊”的一声，忙把领口抓住，后退一步。

“阿姨，怎么了？”我里面可没穿什么保守的衣服，我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脱衣舞啊。

“领子没翻好，我给你弄一下。”阿姨还是笑眯眯的，把我拉近面前，又动手帮我整理领子。这次她放小了动作，一边整一边说：“以后里面还得再穿一件衣服，领口太开了，很容易就看见了。”意思是会走光。

两件衣服的领子叠好后，她从自己的藏装领侧解下一枚别针，很灵活地拉着我衬衫和藏袍的领子，用别针在领侧别起来，再扯扯白色衣领上的褶皱。我一直低着头，看着那双长满皱纹的双手在我胸前忙碌的样子，就像我家里的奶奶那样温暖慈祥。

整理好领子，她又开始整理我的裙摆。双手齐动，左一下，右一下，两个侧面折进去，唰唰唰地把长长的裙摆弄整齐，直到后腰部位看不到褶皱。

图三，这一套是现在最多人穿的夏季藏装款式。一件衬衫另加一件无袖藏袍。这位小姑娘很吸引人吧？但是，现在的已婚妇女中，很少会穿那么鲜艳的藏装了。

图四，图三小姑娘的背面。很让人惊叹吧？

感动的同时，我的脸开始发红——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我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整理衣服，把安奇大药房的大门口当成了自己家的更衣室，转经的路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们，真的让人好难为情。若是在以前，我是决计不做如些失礼的事的。但是，那一回，不知为什么，我就好像是中了邪似的，红着脸，傻傻地看着阿姨的手在我身上这里弄弄那里弄弄，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现在好了！”阿姨开心地把我转了个圈，满意地点头。而我，已经羞涩到快要不敢抬头看路人了。

羞涩过后，我担心的是阿姨的别针给了我，她用什么？之前我都不知道藏装领子还要用别针来别的。阿姨却笑眯眯地告诉我，她还有别针，不用担心。但是，我明明看到她的领子上已经没有第二枚别针了。

上班时间快到了，我在阿姨和叔叔的赞美声中道了谢，和同事拐上小昭寺门口的药房里，开始一天的工作。

在那一天中，至少有十个藏族客人把我拉了过去，二话不说就帮我整理我的藏装。这些人中，有七八十岁的阿莫拉（藏语奶奶的意思，我工作时都用藏语来称呼客人），有三四十岁的阿佳，有十四五岁的眯米（妹妹），也有同龄的普姆（女孩）。那些客人用他们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形容词都放在了我的身上，她们的称赞让人脸红，也让人心里甜滋滋的，很温暖。

当时的同事笑说，我都要成为一个新闻了。可见，我用一个月的薪水买的那套藏装，真的非常值得，并且物超所值，得到的关爱差点超出了我的心理负荷。

在国庆之后，我的藏装又被放入了行李箱中，直到过农历春节时，才穿出来到处晃，羡慕死我那一票汉族同事。

图五，这是我的长袖藏装。很简单的样式，身上除了一条藏饰项链和一枚胸针外，什么也没有。其实，正统的穿法不是这样穿的，白色领子应该外翻，但是因为衬衫太长，翻不好，只好像汉服那样穿了。按我朋友的说法，我穿着这套藏装就像电视剧《大汉天子》里面的宫女。晕死了！

这就是大年初二在哲蚌寺，由姑修拉帮我拍的那张相片。姑修拉们给了我一片菜叶让我去喂羊，但是羊怕生，看到我就躲。

大年初二去哲蚌寺的那天，不开口时，里面的很多姑修拉都认不出穿藏装的我是个地地道道的汉族姑娘，只有等我开口说话时，他们才知道，我是假冒的。呵呵，真的以假乱真了。藏族同事建议我可以穿着藏装，和她们那些藏族人一起混进布达拉宫，可以省下好多门票钱。不过，这个建议一直未曾去践实。

图六，另两套冬季藏装。前面的邦典（我们称为围裙）是已婚妇女围的，像我的藏装，就没有这一个。

图七，很多从牧区上来的妇女装扮，就和这位阿姨的差不多。

314骚乱发生的那天下午，一个朋友进来店里跟我说，让我快去把我的藏装给烧掉，那些骚乱的藏族人最讨厌汉族人穿他们的藏装，如果发现我穿了，或者是在我家里找出我的藏装，会打死我。我刚开始被吓着了，但是一想，肯定是他吓我的，那些人谁知道我有藏装呀？不过，虽然嘴上说不信，心里却开始有了阴影，可能再也不敢在拉萨穿藏装了。

那套有着春天颜色的青绿色藏装，被我穿了几次后，领口的金边开始掉线，我本来和那个给我做藏装的邓老板约好了要找个时间让他给我重新做一条金边，藏式衬衫改短一点，太长了，还要再订做一套冬季的厚藏装。一切都和老板说好了，并想在313那天把衣服拿过去。幸好那天没时间过去，不然，我用一个月工资做的宝贝藏装可能就没有了。因为邓老板的店，正位于314骚乱的重灾区——北京东路。他的店子我前天去看了一下，大门紧闭，铁门有损坏的痕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事。电话联系不到他，不知他的去向。

那个把身上的别针取下来给我别上的藏族阿姨，自从那次帮我整过藏装后就再也没有遇见她。我曾几次拿着她给我的那枚很普通很普通，却又很特别很特别的别针，到她常去的安奇大药房找她，却一直没找到她。现在那枚别针，和着阿姨长满皱纹却又温暖慈祥的双手，还安静又安稳地躺在我的杂物盒里，看来是要一直跟着我回深圳了。

每次看到我的宝贝藏装，我都会想起和我一起工作过的藏族同事们，和那些曾帮我整理过衣服的藏族客人们。他们的热心，他们的帮助，他们的赞美和笑容，全都刻进了我宝贝藏装里的每一根纤维，也刻进了我那一颗驿动的心。就算经过了314骚乱，那些鲜明的记忆，未曾有丝毫的褪色。

只是，在那之后，每次洗折衣服时，便有淡淡的忧伤，折叠进我的藏装里。

图八，在发髻方面，很多藏族妇女都还梳着古式的发式。先把头发梳成辫子，再卷起来，用发钗固定。

图九，也有很多妇女用宝石做成的发带束在头发上，或垂挂下来。

图十，这是后面环束形的。

图十一，这是图十正面看的发式。

拍这些相片，都曾征得主人的同意，所以，我这样不算侵犯肖像权吧？

                          二00八年三月二十五日晚于拉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