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篇文章是我高中二年級(2004年)，在校刊社寫校刊《東山青年》第六冊、「城市」專題時的作品。
看著當年的文字，還滿喜歡那時候觀察這世界的心情。

台北街道記憶            

  生活在台北，每個人的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街道記憶。長久以來生活在城市中的我們，可能早已對灰呼呼的柏油路、斑馬線習以為常…你可能不知道，搖滾巨星伍佰當年從台南鄉下來到台北城的第一個驚呼就是：『哇，這個地方的泥土都不見了！』 哇，真的，泥土似乎只能在行道樹底下的方寸之地，努力替這個城市繼續…呼吸。一條條柏油敷成的馬路，不僅便利了人與貨物單位之間的流動，更以他們不同的面貌、殊異的特質，暈開了城市中迷人的氛圍，填補了每個人心中的記憶。我們都曾、都正、都將在這路上行過。

  穿梭在車陣之間，挑戰公車的霸氣、汽車的橫行和機車的鑽營…用單車，這種單純的交通工具輕撫過街頭，或許，實在是一種最貼近城市的移動方式吧。

在唯美浪漫的電影中，總常有這麼一個鏡頭：少男少女們，或單或雙地騎著鐵馬輕蹬著踏板，轉過頸子和後頭的伴兒交換清澀的微笑。微風迎面而來，順帶撩起了白襯衫或是藍色碎花兒裙的下擺。鏡頭外傳來女孩咯咯的笑聲和男孩們爭風吃醋又傻勁十足的對白……跨上單車的人，多多少少抱著這麼一種嚮往、期待、或是 - - 回憶。

習慣獨自騎車的我，則用雙眼紀錄市街中的一物一景，在台北的各角落輾過舊的、按下新的胎痕。除了通勤的需要，藉由腳踏車、不依賴他人而直達一個定點的快感，逐漸培養了我騎車晃蕩的興趣。揣著一份市區街道圖、一顆指南針，任意選定一個地點，就在認路、找路的過程中消磨掉一段只屬於自己跟座騎的時光。

   在台北府城這肇建的時候，它的規模約僅有今天中華路、忠孝東路、杭州南路、愛國西路..等四條馬路所框起來的範圍。台北府城加上滬尾、大稻埕、艋舺的河運沿岸商業區，就是今日市區發展的基礎。由於萬華、大同區一帶是為最古老的移民根據地，自然在這一帶的舊社區中保存著迥異於現代都會的傳統精神。

 車行在台北市西部的巷道中，可以看到保留殖民風格的舊洋房，粘著斑駁鍍漆的老招牌。騎樓裡，人們把持著一種閒適的生活態度，守著一家家各具特色的傳統老店。更窄的巷子裡，你可以看到一群老人在市區商業午餐的時間，圍在一起操著古樸的河洛鄉音交談，或是獨自椅著巴洛克式的磚柱子好像在思考什麼…

在都心東移的發展過程中，這一群人、仍牢牢得守住「老台北」的根。

  台灣光復之後，台北被營造出一副小中國的格局。只消把秋海棠往台北地圖一按，方位相對的省市名稱就會浮現在街頭。杭州、南京、成都、重慶…

一條條都是你熟悉的街名。翻動地理課本，甚至會猜臆著每年採買年貨的那條街，什麼時候才改叫烏魯木齊。忽然，一條大道劃過城市的中心，你卻怎麼也想不起他為什麼起這名…  敦化，竟是一個坐落於吉林省邊境的縣城。東北小城的風情，壓根兒不曾出現在台北人的記憶裡；但對於這條路，你卻不會不熟悉。

今天，許多人都喜歡敦化南路上的那種感覺。從玻璃帷幕反射下來的冬季陽光烘在行人的頸子上，人只需緩行，緩行…將全身浸泡在一種水泥叢林間難得的寧靜裡。雖然位處企業匯集的精華地段，但一幢幢建物所串起的大道卻絲毫不見市儈氣味的喧鬧。車行，人過，一切總這麼安靜而穩妥的流動著。

一旁的公共藝術作品，替這條路增添了創意的氣息。這兒的安全島，寬廣到足夠兩個人躺成大字型，一邊牽著對方的手、一邊感受地面隆隆的震動；聞著泥土的氣味、仰望大樓間的藍天，在匆忙的車流中充分享受一種佔路為王的快意。

      24Hour的書店，幾乎成了台北人的驕傲。那種灰黑色調搭配溫暖原木的裝潢，更一度成為客廳佈置的樣板。在茶黃色的燈光下，你從來不知道半夜三點還有這麼多人在翻書；轉角的街梯上，我似乎看到女校青年社的女孩在那兒小睡，她今天又忘了帶鑰匙回家了嗎？咖啡味、書味、人味，在24小時的連鎖加盟業中構成了一種獨特的文化氛圍。在小說家的推波助瀾之下，台北敦南誠品甚至成了一個浪漫的觀光景點。呵，其實許多人都是一樣，走在敦南不為了別的- -只是在體嚐那脫俗又瑰麗的靜謐丰采。

 騎腳踏車在馬路上，最令人感到害怕的可算是一連串的公車站排吧。早年捷運仍未出現的時代，綿密的公車網絡就成了大台北唯一的大眾運輸工具。公車站排，也成為了通勤族們全然熟悉又沒有互相約定的集散地。不管是冬天抱在一起取暖的班對、還是只能靠著站牌讀書的小乖；每一個人總能找到自己的一份事情來作。堵住半條紅磚道的蛋餅攤前，白霧氣裡一串人龍則堵住了剩下的一半。也有人提著剛買來的早餐，排演著待會兒要對車上女孩的告白，在不然就是走到兼作書報攤的票庭前，翻一翻只用下半身就可閱讀的八卦週刊。什麼？你已經忘了什麼是票庭？該說你太年輕還是捷運的便利沖刷了公車族記憶…一個個黑色鐵皮的方形小盒子，已經消逝在台北市的街頭。

是的，上述的這些景象由遠而近拉到視野當中時，意味著腳踏車將通過佈滿站牌的地雷區。一台台公車，呼地往右切，直把你擠到馬路的最旁邊。如果沒有許多次的經驗，是很難計算公車想停靠的角度的。而當公車關上門，再度離站時，又得去揣摩公車車輪轉動的夾角速率，以阻擋在它行進的動線上。最後，好不容易身旁的最後一台公車駛離；我終於撇見車上乘客對我揮汗如雨所表示的一點淺淺歉意。

從前，有一位市長參選人生動描繪了台北人行道的景象，尤其是那一句「下雨天踩進紅磚道坑坑巴巴的破洞裡，泥水就咕嚕嚕的冒泡」更是許多人相同的記憶。近來，大馬路的人行道逐漸翻修，機車彎的設計也給行人更多的行走空間，平坦寬闊的新人行道，漸漸取代了破碎的紅磚路。可是當一拐進比較小條的巷道，騎樓裡高高低低的路面又出現在腳底下。比如走在公館商家的店舖前，沒注意到的升降就可能把人絆個踉蹌，每階地板舖著不同的材質和顏色，瓷磚的、磨石子的、或是被擺地攤的佔去的…頭頂上的喇叭咿咿呀呀播著不同類型的歌曲，或是打折減價的叫賣聲。熙熙攘攘的人流從身邊穿過，一切對我們都如此熟悉。

 很多人說，仁愛路、中山南路上的林木蓊鬱很漂亮。但是，在我看來南區(泛指基隆河以南市區)的馬路再怎麼栽，那行道樹仍是“充滿心機”的長給人看的。可是當跨過了河，到了北區。行道樹的姿態漸漸不受人類裁剪的控制，生出一棵樹正常的體態。或許是離山林近了吧，樹枝紛紛以一種奔放的姿態伸展，像是要回到大地的懷抱。到了北區，才會感覺行道樹以一種植物應有的架式，挺然地屹立在馬路上呼吸。「我是一棵樹，不是拿來掛競選布條、聖誕燈泡或是取悅自以為浪漫的市民的盆景。」，我正驚訝著樹怎麼會說話？腳下的車輪仍不斷向前轉，忽地，行道樹全部不見了！

 一抬頭，他們全都回到了兩旁的青山上。連綿的山坡，那才是他們的家。那整片山林的數(樹?)大之美,才真的能夠使終日悶在大小巷道裡的城市人感到欣喜。

坦白說，我喜歡北區(基隆河以北)的街道甚於南區。我既不是台北市長，也不是房產大亨，這句話甚至不會帶動地價波動的0.00001個百分點；但我仍希望北區的道路上，別讓車輛排氣的襖熱蔓延。

其實，計程車運將們掛在嘴邊的幾條大馬路，只算是城市的大動脈。住宅區裡那不起眼的街道巷弄，才是交織出城市生命的微血管。逃離了大馬路的喧囂，避開了車陣的浪潮，當我們踱步進入家門前的巷口，才會有一種收帆靠港的感覺。從陽台漫出來的花草、公寓門上那一張褪了色的春聯，某家小朋友咿咿嗚嗚地吹著直笛，還有啪搭一聲滴下來的冷氣水…沒錯，腦海中慢慢浮現出我們都很熟悉的巷弄圖像。再怎麼晚回家，通常仍有一家(或一攤)小麵店忠實地守在巷角，掛著泛出燈泡光的白色小水缸，上面塗寫著“滷菜、切仔麵三十元，不好吃不用錢”。麵鍋裡咕嚕咕嚕冒著熱騰騰的白煙，搓著手乘著冷風向老闆喊一聲“餛飩麵”，台北人的夜生活，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