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快清明了，有些话还是想说一说。

小的时候，清明节，祖父都要带着家人去扫墓。从家里到曾祖父曾祖母的墓地，需步行。沿着波光粼粼的巫水河边一条铺满碎石的公路行走，约半小时后转入山谷，一条蜿蜒的小路挨着一条清澈的小溪，往上行走大约40分钟至山谷深处的一个山头，就是曾祖父曾祖母的长眠的地方。

清明前一天，母亲就准备了好多祭祖的东西，用糯米粉和蒿菜做了桐叶粑粑，去商场买来了点心，水果，酒，还有煮熟的肉和鱼，鞭炮，纸钱，香烛等。这些东西都分装在几个竹篮子里，由大人们提着，我和弟妹们则屁颠屁颠地跟在后边，走着Z字路，东张西望，不是拈花惹草，就是跑到流水淙淙不绝于耳的小溪边戏水，翻开鹅卵石抓螃蟹，捉小鱼。捉到螃蟹，就装在口袋里，捉到小鱼，就一口吞下，同伴们戏说，吃了活蹦乱跳的鱼下到河里游水，就不会是秤砣了。

走着玩着，饿了，就悄悄地跟在大人后边，偷偷地掀开盖在篮子上的白布，想拿点心吃，但总是不能得逞，因为点心都是用黄纸包着，用草绳捆着的。大人们自然也是不准，说一定要祭祀祖先后才能吃，吃了就能得到祖先的保佑。

儿时常去司门口的一个老婆婆屋里听讲鬼故事，又喜又怕的。来到杂草众生满是坟堆的山头，心里是有点发怵的。绕着那些坟堆行走，唯恐突然间就黄沙漫漫，不见天日，坟堆里兀地伸出一支骷骷的手来，抓住你。这么想着，越想心里越发麻，一下子的功夫，就张目结舌地不敢吱声了，怯生生的心头七上八下的乱跳，个个都紧紧地扯住大人的衣角不放手。

母亲说，不要怕，到阴间的人不是个个都会变成鬼的，好人有好报，在阴间也自有好日子过。

大人们用刀除去坟上及周围的杂草，用铲子添上新土，插上柳条。取出碗碟酒杯摆放在墓前的祭台上，把带来的供品放好，斟上酒，点上香烛后，祖父就招呼大家按长幼男女排序跪在坟前，向祖先磕头行礼。墓前相望，阴阳相隔，祖父和父亲低头喃喃地轻声诉说着什么，大概是一段祝颂和祈求先人保佑的话吧。母亲和祖母则不语，只见泪水不断地从眼睛里滚落下来。父亲点燃了鞭炮，驱散了山头的沉寂。女人们压抑不住的抽泣，细而悠长，悲戚声声，穿透了山谷，伴着燃烧过后的纸钱的灰和烟雾在坟头弥漫，飘散在山谷的上空，渐渐地飞向了远方……

祭祀完毕，我们来到山脚一个与祖父关系很好的农户家喝茶休息，吃供过祖先的点心水果，此时，我们才又开始轻松起来。

后来，那个山谷里大兴土木，建起了工厂。不久，曾祖父曾祖母的墓地被一次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泥石流掩埋了，也掩埋了好多工人。曾上山寻迹未果。父亲说，他们的灵魂去了一个更为安静的地方，肉体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了。他们就是这座山，或许也会变成一棵松树，稳稳地扎根于大地。母亲说的更直接，他们或许早就转世投胎，又做了什么好人了呢。

再后来，菩萨心肠的祖父祖母外公外婆也先后去世。

前年，那个寒冷的冬季，最亲最爱的父亲也去了。

欣慰的是，他们都葬在一个山头。生在一起同乐，死亦依然可以在一块儿谈笑，一点儿也不会寂寞。

如今，微雨中，柳青梨白桃花红的清明时节又已来临。

恍惚中，想起了小时候站在书桌边一边磨墨，一边欣赏精神矍铄的祖父在宣纸上的挥洒；想起了清苦的求学日子，是祖母，还有外婆，清瘦的手总是魔术般地从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悄悄塞给我，紧握着含有老人体温的纸币，那种温暖难以言表，大不同寻常。

关于父亲，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印痕刻在我的脑子里，但或许正是由于父亲为人的质朴淳笃，宽容大气，责任感，才有如那绵绵涓流般地滋润我成长，修养我一身。如果还要说点什么有趣的事，印象深的莫过于父亲的好酒贪杯了，每来客人，无论长幼，父亲都要把留存的好酒拿来，打开乐呵呵的话匣子，畅饮至微醉后，含混不清地哼着慢板的京剧段子，憨态可掬地渐入梦乡。父亲是一个始终乐观向上的人，即便在经济和事业十分困难的时期，也会把一时苦涩的心境丢到脑后，带给我们的总是一片阳光。父亲是平凡的，但那是一种顺乎自然的，真实的平凡。

老二说，父亲去的那一刻，温暖的夕阳正缓缓下落至天边，红得格外深沉，柔和的光线铺洒在父亲的脸上。当它最后消失在山的那边时，父亲也一声不吭地走了，走得那样踏实，没有丝毫的痛苦，面色红润，安详。

一切，依然是那样地鲜活。

今天的话说得有点多了。

关于清明，苏东坡《东栏梨花》有万千感慨：“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处几清明。”如诗人邹汉明所言，苏东坡的深刻，是看到了繁华的尽头，也就是一眼看到了坟墓。繁华的尽头当然是坟墓。生与死，只是一瞬间的事，如那盛开的桃花一样，霎那间飘落于大地，化为泥土，回归到了来时的清明。

此刻，清明即至。亲人长眠，故乡遥远，思念的距离却近了。

似乎，又听到了女人们凄凄的哀鸣声，烈烈的鞭炮声，看见了在空中飘扬的纸花，旋转着飞向远方的纸灰，还有，那青冢连连的山头满是血红的杜鹃花。

我知道，明天的太阳依然会高高升起。

[文/腊月二十九2008-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