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习广
有良知的当代中国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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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9-25 12:45:55 编辑 删除

归档在 大跃进.苦日子专题 | 浏览 848 次 | 评论 0 条

 

       刑 天 者

——大饥荒中“为苦难农民找活路”的北大人黄立众与“中国劳动党”暴动事件

 

  大饥荒中,中国知识分子挺身而出锐意救难并为之献身者,有两大案:林昭参与的“兰州大学右派反革命集团”案,北大学子黄立众组织的“中国劳动党”武装暴动案。前者是口诛笔伐的发声者;而后者则是走向民众、要“用暴动为苦难农民寻找活路”的行动者

 

 者都是北大学子,都在反右运动中被打成右派,都为自己的理想而献身、罹难于毛泽东“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其家人,都曾为枪毙他(她)们的子弹,付出催人泪下的毛钱

 2011年8月,是大饥荒中为救亡图存奋起组织农民暴动的北大学友黄立众,罹难四十周年的祭日

 穿越混沌的云空,驰过酷暑的原野,从北京、经芜湖、至无为,过土桥、到牛埠、下黄村;查资料,看档案,寻亲友,访乡亲;又几经打探,好不容易找到黄立众的老家。在其家人带领下,我走过草掩的田埂,踏倒没顶的荆柯,爬上草满坡坎树满岭的团山,在荆棘刺枝蔽掩中,寻找到黄立众的荒坟

  没有墓碑,没有标痕,只有我的北大学长,沉默地守望着他曾经热恋的这片家乡山土田野,孤寂地守望着他曾经为之献出生命的父老乡亲

  大饥荒中的“无为事件”,造成死亡30余万,逃荒4万余,60余万幸存者中,有近50万人次因饿致病,其惨烈程度超过南京大屠杀

  世道不幸史家幸,从来英烈谱篇章

  “无为事件”中,先有安徽省副省长张凯帆放粮退地还屋,企以从体制内改革,救荒救民,惹“天怒”之祸;后有北大学子黄立众,企以暴动抢粮,除暴救民,并不惜献身

  山风林涛,孤坟雄魂,热汗热血!伫立墓前,思绪难抑——

  我仿佛听到那来自地下、他曾经留给这个世界的心声

  “统治者暴力抢粮,屠杀农民,幸存者十饿九病,性命朝不保夕。这样的暴政还继续存在,那真是天理不容!”

 “在国家、民族和人民危亡之际,大丈夫当挺身而出,除暴安良,存天理,救万民!即使一死,也重于泰山!人民将记住我们这些救亡者,历史将记住我们这些反抗暴政的英雄!”

 “把人民逼上绝路的暴君,人民有一万个反抗他的理由!”

  “我是这片土地上受苦受难最深的农民的儿子”,“我要为苦难农民寻找出路

                     

                       

 黄美琦,字立众,曾用名黄道河,曾化名赵为民。1936年12月7日,出生于安徽无为县崑山芦塘村,现为临湖乡黄村

  黄美琦是闻名乡里的达人。他是家中长子,有一弟二妹。母亲早亡,继母贤良,视如己出。父慈子孝,兄弟姐妹相亲友爱。山乡民风纯朴,乡亲们尤为敬重读书人,对有学问者皆称呼“先生”。至今,村里的老人,仍尊称黄美琦是“大先生”,称他是“一定会写入青史的大人物”。

  黄美琦生于乱世、死于浩劫。

  北洋政府之后,无为即长期沦入兵燹之灾,战乱频仍,豪强逞威,百姓受祸

  国共内战,无为频频爆发中共武装暴动和国军镇压战事,最遭灾的是老百姓。

  1938年日寇入侵皖南,国军节节败退,共军挺进皖域,拓展新四军第五师根据地。日寇入侵,屠杀抢劫,惨案不绝,亡国奴之痛,无为人民没齿难忘;国、共两军,抗敌之役不乏,然不如内战摩擦起劲;境内拉杆子立山头的匪患常年扰民

 抗战胜利,国共协议,共军退出皖南,国军占领无为。此前受祸的乡绅武装又反攻倒算,至淮海大战后共军入主

 故在《自传》中,黄立众开篇明义,这样谈到他对家乡、童年和世道的印象:“安徽无为县崑山有个秀丽的芦塘村,但被大官小吏骚扰,弄得鸡犬不宁。现在许多青年人都在那时渡过惊恐的童年生活”。

 父亲黄长有是个极为勤劳节俭、以购田买地荣耀乡里为念、儿子述之为“幼小就生活于牛背和山野之间,不曾念书求学,少壮撑犁耙逞英雄于田园之上,勤俭治家,年蓄资金,沉醉于购买田庄田巨(田巨,字典、词源均无此字,对照前后文,应与畛、畔之意同——引者)业”的自耕农。在中共开国后人家卖地时,黄家买田置业以至38亩田地,土改评为中农,后被“升”为地主。

 而二伯父“姜呈(应为将成——引者)达官贵人的身价,态度厌恶”,为人刻薄不善,成为长有教子的反面教材。

 在儿子看来,黄长有是“迷信、无能而又倔强的人,极度的崇拜偶像,反对土豪世绅以及当时的文人雅士”。他对儿子常说的口头禅:世人要积善积德,怜贫济穷,多做好事和善事,“做恶事缺德事,是要下地狱的”。凡有上门要饭的穷人,一体施饭舍米;土豪劣绅、恶霸地痞横行乡里,欺压穷人和族亲,他出头露面打抱不平,多次吃亏遭祸而坚执不改。后参加善堂,“早晚炉香、念经拜佛,‘大慈大悲’普救当地贫民”。

  父亲对儿子的人生启蒙,有着根深蒂固的影响。从历史心理学分析,黄立众那种对农民苦难的痛切心、对农民命运的责任感,以及为此舍身取义、痴情不改的使命感,有着起于血脉、发自内心的初始发源。

  皖南宗族聚村而居,黄家聚居为黄村。而“耕读诗书、耀祖光宗”乃当地民风。黄美琦是当地民众传诵口碑的“大先生”,其众表兄皆出身贫寒,有好学苦读者,一人留苏,一人上大学,也溢美于民声。

 黄家生活富裕。黄美琦幼小聪慧,但淘气倔犟,不服管教。1944年“或者更早些”,黄长有抱着把儿子“送到学校里去管教,他的意思是想把我放在学里就像田水在田里一样动荡不得连波纹都起不来”的心思,将儿子送到芦塘小学。时国破业荒,“教师成天为自己餚馔而奔忙,哪里顾得孩子们念书。我们学生也就成搭人梯捕燕麻小鸟”。黄长有见此终不是事,将儿子送土桥跟舅舅念古书,1946年又送桐城,拜师黄拓尘,就读于私塾。

 私塾先生黄拓尘为一落拓书生,“家中赤贫如洗”,靠开馆授课赚些束侑艰难度日。先生为桐城派学子,自命不凡,感生逢乱世怀才不遇,“常叹世无桃源,故有时把自己的名字写成脱尘,似乎他心里就痛快得多。”为人忠耿,然愤世疾时,恨不有改天换地之能,天下易势,人间大同。

  黄美琦爱书如痴,课修《初级文范》、《古文观止》、《左传》、《四书》、《史记》、《资治通鉴》……逐渐明悟传统文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又从喜读的《水浒》、《隋唐演义》、《明英烈》之类“野史稗书”中,钟情于“陈胜吴广”、“梁山好汉”之类的造反英雄,遂蒙发出“官逼民反,改朝换代”的历史观

 在这里,黄美琦开启心智,一步步走向人生之路;生逢乱世,救国救民之念,逐渐渗透心灵。

 淮海大战后,黄拓尘看到了“国民政府必败,共产党要得天下”的大势。拓尘先生找来《论联合政府》、《新民主主义论》,仔细精读研究。他很赞同共产党的主张:打倒独裁统治,结束国民党一党专政,实行各阶级、各党派联合执政的新民主主义,人民享有充分的民主、自由权力,实行“耕者有其田”的土地制度改革……

 先生认为:共产党将要实行的,是几千年来圣贤期翼而未有的仁人之治,是为圣治贤朝将临天下而造福万民。他把对新时代的这番认识,无比热情和积极地灌输给学生,称这是一场“顺天理,体仁心,见圣贤,得人心的改朝换代”。而他赋予极大成才期望的黄美琦,自然更是他洗脑教育、重点培养的心思所在。

 拓尘恨不能一股脑儿把自己的心得,都灌输到学生们的心田,成为他们人生的信念。对新学说,老先生也是无师自通,自学成家。从土地兼并致民不聊生、到王朝兴衰,从土地改革、“耕者有其田”,到天下大同,从新民主主义、社会主义,到共产主义,课堂上一改往昔风格,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两眼放光,如有神助。

 拓尘先生知道黄长有对土地的收买癖,在共产党天下一定会吃大亏的,共产党就要搞共产,土地会共产,田多要招祸。黄美琦回忆,在给学生讲《土改法》时,先生特意嘱咐:“美琦,应该告诉你爸爸,赶快把你家多余的田送给人家,若是给人家分出去,也还是那么回事。我听从他的话和书本上的知识,在清明节返里的时候,告诉了爸爸。爸认为他是贫困的先生,他的话是不是可以相信,在他的心里发生了种种猜测。我觉得把先生话传达就完事,还管其他的,一溜烟跑到外面玩我的”。

  正当他人到处托人卖田卖地的时候,黄长有认为是发家的好机会。他倾其所有积蓄,接连买了多亩田地,结果在“反封建补课”运动中,被“升”为地主,从此交上厄运。在此后几十年,“四类分子”的他,成为被管制对象,又由于儿子暴动案株连,老汉饱受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严惩”,平时大会批、小会斗,运动一来,高帽子戴过,绳索绑过,棍棒打过,罚跪群殴,更是家常便饭。直到1980年摘掉地主帽子后,老头才免受天天心惊肉跳、时时待人屠宰之苦,3年后辞世。死前他说:悔不当初没听拓尘先生的话,牙齿缝里扣钱买了那十几亩要命田!当然,他更为儿子的死而伤心!

 《自传》中谈到拓尘先生对他世界观的影响。他说“49年家乡开(应加展——引者)各种社会改革,在解放时间,拓尘先生的思想就开始活跃起来。他开始给我们讲‘新民主主义论’,弄得我们学生一头囫得,不如念古文那样容易背诵。50年上半年我所读的课来了彻底的改革,于是,我们那一班学生又成天在诵程今吾先生著的‘青年修养’,自读‘新民主主义论’,又读‘土改法’、‘婚姻法’,把那些古文抛到九霄之外。”

 “下半年我跨进了初中,他还在捧读毛主席和列宁的著作”。

 少年的人生梦,丰富多彩,美丽的女性,更是激励的源泉。大军过江,私塾所在不远的村落,驻满部队,还有许多漂亮的年轻女兵医护,更是吸引了同学们的眼球和梦想。一个要好的同学,把他拉到一边,私下“全部无遗”地大谈他同一个美丽女兵的交往和体会,“他对军事生活那种高山仰止之心在我心里引起共鸣。‘解放军要收我们多好!’”由此激起他参加革命、参军入伍的心思。

 “51年、52年政府号召青年学生参干”,“班主任又说参军怎么好,好!说了一大堆军事学校住的楼房,吃的肉,睡的是弹簧床,每月还拿不等的薪水,用不了还可以寄回家,”“我做梦也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好处”。于是,他先后两次报名参军,结果两次都因身体条件被刷了下来。

 剥削、压迫、反抗、革命、参军、解放、正义、新社会、新生活、民主、自由、社会主义、共产主义、马列主义,新名词、新概念、新思想,改朝换代的时局,滚滚洪流,冲刷着少年人的头脑。

 在离开私塾上中学前,拓尘先生嘱咐自已的得意弟子:要进步,要立志,要胸怀大志,走向新社会;并赐名“道河”,勉励他要以“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之势,沿新社会人间至上大道,直挂云帆向东海,走向新世界。

 我在调查中获悉,上个世纪80年代,黄家有人去桐城,找过拓尘先生,但斯人已逝。得知在饿殍遍地、万民待毙之际,他曾经赋予重望的黄道河,挺身而起,因暴动抢粮入狱蒙难之际,老先生人前无语,私下则痛哭流涕,捶地喊天;痛苦难抑,懊悔不已!老先生最终也死于那场旷古未有的大饥荒!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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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博主

余习广

原籍燕赵,长于湖湘,北京大学法学硕士,原中央党校教师。自称“当代中国有良知的共和国史学家”。 主持“共和国上书史”系列、“大跃进·苦日子研究、大跃进·苦日子百县典型调查”、“文革重大武斗血案大典”系列、“文革造反夺权大典”系列;《擎起共和国圣火:从右派囚徒到国策死刑犯》等。 常以太史公风范自勉,常以以商养文自得,常以还历史真相自诩的一介书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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