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史铁生的《命若琴弦》,两遍,或者三遍。
老少两个瞎子不知道什么叫“曲折的油狼”,也不知道女孩子的脸是怎么个样子,但他们心中有信念,老瞎子说,只要弹断一千根琴弦,就可以拿着老老瞎子给他的药方去抓药,那时候,他的眼睛就可以复明了。
可惜,他是记错了。
本来应该是一千二百根。
这是老瞎子告诉小瞎子的,因为老瞎子弹断了一千根后根本就没有复明,他问遍了所有人,大家都说那药方其实是一张无字的白纸。
哪有什么奇迹!
老瞎子的话就像小瞎子的信仰,其实就是小瞎子的信仰:“我师父才冤呢。就是你师爷,才冤呢,东奔西走—辈子,到老没弹够一千根琴弦。”
如果把灶火当成那妮子的脸,小瞎子该怎么吹?
其实老瞎子也未必在生命里经历过那么一个妮子。他虽然告诉小瞎子“我经过那号事”,但真正的理论依据却是“早年你师爷这么跟我说”。
但我们不得不对这些人命心怀敬畏。
从八百根琴弦到一千根,再到一千二百根,本来,谁都以为后面一个数字是生命无法逾越的坎儿,可是,他们一个个很早就撞到了,就算是一千二百根,一千八百根……对生命的渴望,或对光明,或对妮子的渴望,即便到了天荒地老,也不会更改。
海伦·凯勒一生中拥有过18个月的光明,后来,她看不见了,所以有了《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的幻想……
我们总是退而求次之,这是生命的常态。
比如,眼睛看不见了,我们只渴望光明,哪怕是三天两天;再比如,像史铁生一样,大半生以轮椅为伴,他更喜欢看田径项目的体育赛事;要是常年卧病在床的病人,他们那么渴望阳光,哪怕在阳光下伸伸懒腰,打打电话。
比着比着,我就想到了自己。
于是有人建议,为什么不写写自传呢?
我才活了狗大点岁数,写自传还不笑死个人?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跟那些瞎子、聋子、老年痴呆或大病卧床的病人们一样——我占了人间一条命。诚然,我敲下这些字的时候,丝毫没有讽刺的意思,只是觉得自己比起他们当中的大多数,已经幸运无比了。
生命有时候就像一架马车,有时候让人昏昏欲睡,有时候却让人惊心动魄,甚至车毁人亡。但你我都是这架马车的主人,有义务做好从一而终的护航。
你看看我,比来比去,也想到了很多细节,这些细节大可以让我放弃自己。有人研究发现,灵魂的确存在,死亡只是让灵魂更加久远地存在的一个必然过程而已,但前提是正常、安然地死亡,那些在死前惊魂未定的人们的灵魂定然瓦解,成了一种沙中沙中沙似的物质,永世找不到完整的精神体了。
我大概可以用时间的方式来记录几次刻骨铭心的往事,它们就像电影一样,只要我愿意,那些个场景清晰无比地会随时蹿到我的脑海中来。
从1997年开始算起,97年夏天,大家都在为迎接香港回归而彩排,我却因为上不了楼梯而纠结。高三的夏天,紧张而刺激,我面色憔悴地扶着楼梯,一步一步走向四楼的教室,那时候在想,我一定是得什么病了。在课堂上,班主任喊我名字的时候我都三心二意,半天找不到反应。那一年,我病了。
97年住院后,在医院的走廊里,两个同学从两旁搀扶着我,可我意识清醒着清醒着就休克了,同学像拖死羊一样把我拖到一楼的投影室里让大夫急救。终究,还是过来了。
1999年,学校。
大二的时候抗不住了,又住院,那时候我想到了自杀,还拿个水果刀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
2001年,北京。
为了吃一顿炒面片,我从北沙滩坐车到沙河,一路拥挤加颠簸,再赶上夏天的热流,我在车上就受不住了,下车后发现头发都是湿的,我气喘吁吁地蹲在马路旁边,头上的汗水像下雨一样下了半个小时,我的T恤,我的裤子,全湿了。半小时后,我慢慢站起来,买了瓶饮料,点了支烟,走到拉面馆去了。
2004年,西安。
其实,就200米路,可我怎么也走不过去,我走几步蹲几步,不敢去化验血色素。我只是在体验生命的极限,那时候,体重才84斤。
2006年,深圳。
我在自己的出租房里炒土豆丝吃,谁能相信,我每翻几下炒菜铲,胳膊就酸痛,大腿酸痛,然后,不得不蹲下来休息,炒一个土豆丝,我得起来蹲下十几回。
那段时间糟糕到走几十米都要蹲下来休息一下,后来输了血,情况才有了好转。
2008年,北京。
我的记忆定格在双安那边一个天桥上了,拉着行李箱,我就是上不去那个天桥,从这边到那边,我足足用了半小时时间,那个艳阳高照的午后,我不知道流了多少汗……
2009,无锡。
我最不愿意给朋友添麻烦,08年的时候身体各方面还算不错吧。有天早晨,朋友开车来宾馆说咱俩到超市买点东西,我精神抖擞啊。从地下车库到超市的时候没事,但往外走的时候就不成了,豆大的汗珠齐刷刷向下落,我寸步难行,我给朋友说,赶紧给我买罐红牛,我先在这里喝了。然后,我就坐到超市里一条长椅子上,让大汗淋漓……
是的,那次朋友吓坏了,彻底吓坏了。赶紧到无锡人民医院检查了下血色素,4.2g,朋友建议我输血,被我拒绝了。
让记忆打住吧。
我可以写一万字来记录自己的不堪,可,那有什么用呢?
这些点滴,只是细节。
而这些细节,却是构成我生命的一个个细胞。
低着头,行走在人间,就是一个轮回而已。脆弱的时候,大张旗鼓地吆喝着让几位朋友请客,然后在一起哈哈大笑,笑得一帮人花枝乱颤眼冒金花,忘却了一时的烦恼,同样,也能忘却一世的烦恼。
所以,我与朋友,朋友与我,早就有了很多约定俗成的规矩,我骂对方的时候据多,对方向我牢骚的时候据多。为什么呢?他们觉得我可能有点睿智,有点豁达,有点乐观,有点……呵呵,这是自我标榜呢!经历了那么多,这些走过的路却给了我一个深沉的符号,看不惯虚假,看不惯造作,于是,拿支烟,把自己隐藏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就像路边的野草一样,就算你踩我一脚,我依旧要向着光明,向着有空气的方向突围,为什么要去考虑我的生命为谁绽放呢?
院子里的牡丹盛开的时候,这几年都只有父母在家,那满院的芳香只有父母两个人在享受,今年多了个我,又是拍照又是浇水的。父亲说,今年它们多了个看的人……
实际上,你欣赏或不欣赏,它们的生命本就在那里,顺其自然地绽放,努力地绽放,不为别的,只为它们的使命。它们也占了一条命不是?
只要是命,天生就要努力,楼顶的花草、石头缝里的花草树枝、戈壁滩上的生命残存等等,只要有一丝可以活下去的希望,它们就要努力,哪怕被狂风暴雨摧残,哪怕被严寒酷暑折磨,无所畏惧是生命的本色,直到最后那一口若游丝一样的呼吸停止了。
可是,那要等很久很久。
一件事,会干了,好好干;不会干了,乱干。干的次数多了,自然会干。但是,首先,你要干。
生命也是,风调雨顺了,就好好活;不会活了,就坚持。坚持的时间长了,自然就有了头绪。但是,首先,你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