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航云南分公司18架航班集体返航事件这些天被炒得很热，至于返航原因，东航和民航总局调查组也都确认是人为因素。媒体报道说，可能是飞行员们对薪酬待遇不满意，又和公司协商无门，所以才出此下策。

     事发后，大部分评论都把矛头对准了飞行员的职业道德——你可以争取合法权利，但不要拿乘客的利益开玩笑啊，更何况，飞机起降还关乎生命安全呢。无论如何，1500多名乘客是无辜的。在机场苦苦等待不好受还误事，好容易上了飞机还提心吊胆生怕飞行员又一不高兴折腾个什么事，还被航空公司欺骗说是天气原因，最后也就赔那么几百元钱，想想都让人生气！以后恐怕东航飞机一返航，乘客的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飞行员又闹情绪了！

     要说飞行员该不该向公众道歉？我想是应该的。可是，机长们的处境也很尴尬，如果他们出来道歉，等于承认自己确实是故意为之，甚至是有预谋的，那等待他们的将是可以严厉到终身停飞的处分。现在上面还在追查带头大哥，媒体又狂轰滥炸，在这样紧张的局面下，谁都不敢轻易说对不起，即使心里确实过意不去。

      因为本周末的《大家看法》讨论这个话题，所以请来了飞行员，航空公司老总，还有一位多次为飞行员打辞职赔偿官司，号称中国航空第一律师的张起淮律师。张律师说了这么一件事情：本来他不认识这批返航的飞行员，但就在前天，他意外地接到一位返航事件机长的妻子打来的电话，向他哭诉：我们已经承受不住了，我们这么多的飞行员都在这儿，就是一个想法，请乘客能够理解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当时会有这么大的影响，给乘客带来这么大的伤害。我们怎么办？

     张律师给出的建议是，向公众道歉。

     道歉不容易，可是，理解对乘客来说也不容易。飞行员的收入已经是一般工薪族望尘莫及，乘客怎么能理解你还为了薪酬问题采取如此极端的行为呢？

      这两年，飞行员和航空公司之间的纠纷屡现报端，从强行辞职到天价索赔，从集体告假到静坐绝食，到这次的集体返航。仅仅三月，就还有另两起集体告假事件：3月 14日，上航有40位飞行员集体请病假，3月28日，民营东星航空也有11位机长告假，造成了部分航班停飞。只是，原来还都是公司内部劳资纠纷，而集体返航就成了公共事件，社会影响巨大，才让我们开始关注和反思飞行员这个高高在上的群体所面临的问题。当我们责问飞行员的职业道德时，我们是否也应该思考一下：飞行员们为什么会这么做？而且，不止一次地这么做？而且，不止一家公司的飞行员这么做？难道天下的飞行员都是自私自利，不拿职业道德和公众利益当回事的小人吗？难道他们不怕触犯众怒，毁了自己的声誉吗？

     “挟乘客以令公司”，是否也是迫不得已呢？

      海航的机长张忠明先生来参加节目。他飞了20多年了，原先是飞战斗机的，现在他正和公司打官司，而且是个飞行员的典型官司——他辞职，公司向他索赔。为什么辞职呢？他抱怨说，自己飞得很辛苦，加班加点，大概一个月在家里能呆到七到八天，剩下的时间全都是拎着飞行箱在外面，就像逃荒的。可是他的收入却只有外籍机长的三分之一，也比不过飞干线的同行。他对自己的薪酬不满，可是无处诉说，既不知道工会在哪，也没有飞行员协会，和公司讨价还价无门，想辞职，还面临巨额索赔，而且整整两年时间，档案被扣，想走也还走不了。按他的原话：卡着你、拖着你、压着你。不给你解决问题，就调着你、挂着你。所以他非常理解为什么他的同行会采取这些把事态扩大的做法。

     其实，我们这些飞行员成天在天上飞，都很单纯。他后来跟我说。

     不满现状——诉求无门——辞职困难——辞职后的巨额索赔，飞行员和航空公司之间的纠纷几乎都遵循同一模式，虽然飞行员采取的抗议行为各有不同，但无一例外起因都是：不走不痛快，想走走不了。

     先说这薪水问题。据张机长介绍，外籍机长月薪12000美金加8000补助，24万美金年薪，每月只飞60小时，而他每月至少飞90小时，这是飞行员能负荷的最高工作量了，但他的收入是外籍机长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说60万年薪左右。本来，和外籍机长还没什么好比的，因为公司引进外籍机长不花转会费，也省了培养费，多给人家薪水也算合情合理，可是现在中国还有5家民营航空，在民营企业开飞机的同行年薪上百万，就更加让人心态不平衡，所以机长们纷纷要求加薪。你可能会说机长们心太凶，60万也够让人眼红了，还不满足。不过，人才就是人才，你开不了飞机咱能开，而且市场上百万年薪等着咱呢，要求加薪也合情合理。

     按理，市场经济人才也是要素，要素价格市场决定，机长和公司当然可以去谈判，问题是，飞行员和航空公司之间签的都是99年的终身合同。无固定期限合同别人求之不得，对炙手可热的飞行员来说，反倒成了卖身契，非得花大钱赎身不可。本来劳动者要向雇主说不，最后的底线就是走人，少了这一层筹码，谈判起来就气短了许多。胳膊拧不过大腿，谈判难，辞职也难，一气之下，便静坐的静坐，告假的告假，返航的返航了。

      我们可以批判他们滥用职权，可以要求他们遵循职业道德，可以要求他们道歉。可是，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道歉以后，他们的出路在哪里？难道我们能要求他们忍着一肚子怨气开飞机吗？那样岂不是更让人提心吊胆了吗？

      所以，我的个人观点是，别眼红他们，也别责怪他们了。即使他们没有出来道歉，也要相信，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心怀歉意。大家都是劳动者，给我们的劳动兄弟一些善意的谅解吧。

     话又说回来，飞行员有怨气，那航空公司老总就没怨气吗？我的一位老总朋友私下里向我倒苦水，老总也不好当！这些年民航发展太快，都是飞机等着人开。这些年每年引进150-160架飞机，以5套机组10名正副驾驶员算，至少每年需要新增1500名飞行员以上。航校根本来不及提供那么多飞行员，更何况是机长，一个飞行员从航校毕业到成为机长起码得五年！可是，民营航空高薪挖角，辛苦培养的机长说走就走，而且不是一个两个！已经走了一批，还有10来个正在谈判。他苦恼不堪：这是国有资产流失啊，我能不索赔吗？航校的委托培养费100多万，五年的年薪和其他培养费还要600多万左右，也就是说，要培养一个机长，航空公司的投入大约在800万左右，扣除五年服务，现在五部委的指导赔偿价是70万到210万。可是，这哪抵得上人才流失的损失呢？民营公司就算出300万的转会费还是划算。他抱怨，为什么航空公司和飞行员纠纷不断，就是因为这些机长有下家撑腰，机长走人还能索赔，地面人员跳槽还一分钱不能索赔呢。我问，为什么不能提高待遇，高薪留人呢？难，现在航油不断涨价，航空公司也吃不消啊。所以，他认为，问题的根本还是要改变飞行员短缺局面，加大培养力度，改变飞行员的培养模式——我们也可以向国外学习，让飞行员都自费学习，将来也不涉及巨额索赔了。

     那民营航空就没有怨气吗？东星的老总兰世立也来参加节目。我感谢他的出席，他说，我估计除了我别人还真不敢出来说，我想我如果不出来说，大家都把脏水泼到民营航空头上，那我还不如出来说呢。很多人都认为现在飞行员人心不稳，是民营航空惹的，不知道民营也痛苦。说我们花300万转会费挖人，那也是我们靠自身的吸引力，自身的魅力把飞行员吸引来的，不能说我们挖人，那就把我界定为第三者，我不是第三者。好比一对夫妻，因为你要离婚，因为你老婆要嫁给别人，你说是因为有第三者插足，你不能老是去怨人家，对不对？而且我们要不到飞行员是常有的事情，早就签约了，说你过来吧，结果转不过来。所以他的希望是，让人才自由流动，同时能够有公平的仲裁机构来解决纠纷。

    纠纷缘起利益冲突。如果有比较好的劳资协商渠道，肯定有助于矛盾的缓解，但现在看来，面对一个飞行员供不应求却不能自由流动的市场，光靠公司内部协商渠道的构建还是不足以解决航空公司和飞行员之间的矛盾。试想，即使老总和机长能天天谈心，加不了工资还是加不了，即使能加工资，机长也未必满足，不满足怎么办呢，还是会走。要让双方能在谈判桌上解决问题，关键还是要建立一个和市场经济相适应的公平博弈环境，同时也要建立能够与行业格局变化相适应的人才流动机制，航空业既然走向市场了，那就让飞行员也到市场中去，让他们有怨气可以倾吐，可以表达，如果得不到满足，也可以和东家谈判后转会离开，如果是非难分，也可以求助于仲裁机构，有了解决问题的渠道，才不至于采取极端行为。

    说一千道一万，作为普通乘客，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飞行员们能够安安心心的开飞机。因为你们开飞机开得安心了，我们这些乘客才能够坐得放心坐得安全，千万别把情绪带上天啦，咱不说职业道德不职业道德，就想想这一飞机的人把命都交给你们了，多大的信任和托付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