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网络上与报纸上写专栏最大的不同，倒不是言论尺度的不一致，而是能在同一天里感受“人情翻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比如说一天之内写了两个稿子都发在网络，前一个可能不符合大众的口味，所以你是“弱智”、“资本家的乏走狗”，而后一个可能就是“有社会责任感”、“当代鲁迅”。这事吊诡的地方在于，看的人可能就是同一批人。

这种现象导致了一个后果，就是网络变得越来越暴力，因为不动脑子或者懒得动脑子而用松果体思考的人多了，就都成了应激反应，没人想知道你到底说的是什么，完全是巴甫洛夫那种条件反射式的。这样的人聚集于网络上，好的时候形成很大的舆论压力固然可以改变不公平的判决、黑砖窑的奴工，坏的时候就成了一种被人称作“网络暴民”的生物。

最近的网络事件里，“小三”事件最热。整个过程看上面的新闻背景好了，我就不复述了。这事情是个类似于进化的过程，当声讨负心郎的时候，不是网络暴民，而是普通有正义感的网民；人肉搜索引擎一出，把事件当事人的电话、地址发上来的时候，就是网络暴民了。但我们知道进化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来，所以就有了往下的节目：打电话骚扰以后，直接冲到当事人父母门前抗议，然后用涂鸦艺术写字，弄得象香港黑社会要帐似的。

进化到这个地步，就不是“网络暴民”了，他们进化成了“暴民”。总有人说我天朝历史是个驴拉磨的过程，总是回到原点，看来这个怪圈还是没打破，即使有了网络、或者说就是因为网络，该是暴民终究还是成为了暴民。从口耳相传到人肉搜索，技术手段自然是先进了不少，但用刀叉吃人肉并不能改变吃人这个事实。

这倒是让我想起没有躬逢其盛的文革时代。平时很老实的工农兵们，被热情忽悠得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自发干了好多没天理的事儿，还是都在正义的名目下做的。这可能是最让人害怕的事，因为那时候只要是群众自发的组织干了啥，都是可以原谅和不被追究的。在人山人海面前，法律与秩序都苍白无力。

暴民就是这么可怕，认为可以真理在手就践踏别人基本权利的暴民最可怕。谴责、甚至舆论压力都是在理性的范围下进行的工作，侵犯别人的生活就超越了理性，进化成了正义的“半兽人”。

这种暴民谁喜欢？暴政者最喜欢。因为通过宣传的工具，可以控制暴民的爆发，来做暴政者自己不方便做的事情——暴政之所以是暴政，总是要侵犯个人基本权利的。暴民是暴政的基础，暴政是暴民的催化剂，两者相辅相成，缺了谁也活不下去。所以，每当看见暴民又起，我那小心肝总是哇凉哇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