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蓝艺
我“英勇”地踏上小升初的征途
“小升初”就像一面照妖镜，把女人作为母亲的那点急功近利霎时照了个原形毕露
家搬到北京前，我从没听说过“小升初”这个词。一来，孩子小；二来，深圳升学都是按学区分片儿。到了北京后，才发现“小升初”这个词离我的生活居然如此之近，近到孩子刚上4年级，就回家跟我说：“妈妈，今天我们班同学找我谈话了，他说全班现在没学奥数的，算上我只有6个。如果我想上一个好中学，现在就得去东城区奥校或者学而思、巨人去报名。”
我没搭理。童年重要过一切，不好好玩，学什么奥数呢！
及至儿子上了6年级，马上就要小升初的时候，在学校老师的启蒙和奥数网的教育下，才知道按东城区学籍派位我将如何如何，如果回户籍所在的西城区又将如何如何。总之，结论是：我们要想回西城区家附近的那几所重点中学上初中，唯一有效的办法就是得马上去与那几所学校有关联的培训班“蹲坑儿”。否则，不仅被派位好学校的几率几乎是零，还可能因为是学区生而沦为最后一批电脑派位的填空生，连进附近的普通校都悬。在奥数网和巨人网趴了3天，我把奥数要怎么学、英语要什么级别的证书有效、重点中学的“坑班”该如何去“蹲”等几门“大学问”钻研透了。专家说：“幸亏你儿4年级过了公2，五年级过了BETS2，不然你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了”。为了不使孩子因为我的“冥顽不化”而被派位到离家不一定近、但一定不是重点学校去度过他的青春期，我赶紧穿上战靴，鼓起“赶英超美”的勇气，踏上英勇的小升初征程——
孩子每天放学后，顾不上回家，直接开始赶赴各个课外班补课，周一晚上去公主坟上行程专题；周二晚上去蒋宅口上数论；周三去木樨地参加英语培训；周四到大钟寺上几何；周五晚上到交道口弹钢琴练声乐；周六上午去蹲“人大附中”的坑儿，下午去蹲北京四中的坑儿，周日上午去蹲“西外”的坑儿，下午去蹲“三帆”的坑儿……
孩子没有休息日，我也没有。
他上一天课很疲惫，我工作一天后还要当司机，还要到培训学校门口“罚站”，也很疲惫。
他在奥数书上写满了“我恨小升初”，我拎着他的耳朵跟他说“不好好学我打你”。
儿子几度崩溃，我也几度崩溃。
一个作家朋友听说了我的“英勇”事迹后，忍不住给我打来电话，单刀直入地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是孩子的亲妈吗？
我说：当然，这年月，不是亲妈，谁肯对他、对自己下这么重的狠手啊？
他说：这么折磨孩子，何必呢？
我说：现如今，大家不都流行这个吗？我这也是想混个主流嘛。人家孩子不是笨鸟，都已经从二年级就开始奔着重点中学飞翔了，我就炼狱一年，还过分吗？
他说：不上重点中学就不活了吗？
我说：如果我不试一下，也许将来我会后悔的，我不想在孩子的教育上活在“也许”里。
他叹息地说：生活到处都是也许……你这样媚俗又是何苦？唉！你们女人真是奇怪，做姑娘的时候，个儿顶个儿的，都是林黛玉，超凡脱俗，一尘不染；结了婚，当了妻子尤其当了母亲以后，就全是贾雨村了，逼老公逼孩子的那股劲毫无遮掩，贪婪，功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意志之坚定，毅力之坚韧，态度之坚决，让我们男人都胆寒。
我被他的锐利震了一下：原来女人一生的蜕变路线，在男人眼里，居然就是从林黛玉到贾雨村啊！
见识做“妈”的底气
世界上最“没脸的”大约就是叫“妈”的这个物种了，说我们伟大也好，贾雨村也罢，其实我们都不在乎的，我们只在乎最最实际的东西——只要结果对孩子好
12月，天很冷，某名校培训中心门前，来接孩子的家长络绎不绝，培训学校的热钱想来也跟中国的国情似的，滚滚涌入吧。一个妈妈一边搓手，一边说：“如果人大附中现在跟我说，让我从清华跑到天安门再跑回来就要我的孩子，那我立马就跑。”其他几个妈妈马上就都笑了，说：“你那不是废话吗？让谁跑谁不跑啊？换我我也跑。”要是一年前，我准会跟她们说：“我就不跑，你们真有病。”但是现在，我不说。虽然人大附中不是我的首选校，但是如果它现在肯冲我微笑、招手，我不仅会奋不顾身地投奔，而且还会是受宠若惊地。
2月，天依然很冷，适逢某名校培训中心的“坑班”开学，分班的告示榜前人头攒动，门口几个妈妈围着一个老教师气盛地嚷嚷：“我们报名的时候告诉我们可以上1班的，所以我们才来了，现在怎么不是1班呢？”“必须给我们换到1班去，不然我们就说道说道”。那个老教师毫不客气：“谁告诉你们交钱就可以上1班的？谁告诉你的找谁去，我这里按成绩分，谁也不能破例。”那几个妈妈不干了，气愤地说：“你这是什么态度？把钱退给我们吧，我们不上了！”“对，不给转到1班就不上了，退钱！”几个人互壮声势。老教师毫不畏惧，厉声喝道：“退！去财务室取钱吧，这就退！把你们的孩子赶快领走！走啊！走！”几个妈妈傻眼了，谁也不走。面面相觑了半天，一个妈妈鼓足勇气，满脸堆笑地说：“您别生气，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看到孩子没分到1班，着急了，对不起啊！”另外几个家长马上跟着赔笑：“是啊是啊，对不起啊！”那谄媚的样子，恨不能马上给人家捶腿揉背。我在一旁看着，心想：世界上最“没脸的”大约就是叫“妈”的这个物种了，说我们伟大也好，贾雨村也罢，其实我们都不在乎的，我们只在乎最最实际的东西——只要结果对孩子好。至于其他，偶尔忍气吞声，低三下四，乃至卑躬屈膝一下，都可以算了。我们跟男人不一样，他们对这类事情的态度特有一种“宁死不屈”的架势，除非事关自己的事业或前途发展。我们女人在这一点上刚好跟他们相反，我们在个人事业和前途发展上，往往具有“宁死不屈”的精神，但在儿女情长的事情上，那是怎么谦卑、怎么牺牲都肯的，甚至可以不要底气，不要面子。
一切原则，抵不过一条“根本”
4月，网上陆陆续续开始每天都有妈妈发布“接到神秘电话”的消息，我开始焦虑。
开选题会的时候，我们正在讨论“假如民怨的速度追上GDP的速度，中国的前景将会如何”，手机响了，我一看号码陌生，马上起身，冲出会议室——对我来说，“中国向哪里去”这个问题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我儿子向哪里去”才是最最重要的。不论哪来的电话，宁可错接1000，也不能漏网1个——指不定这个就是心仪学校通知我儿去面试的呢。
一个我经常跟他吵架的男同事，看我如此疯癫，似生恻隐之心，主动跟我说：“我在国外的一个朋友跟实验中学关系特好，离你家近吗？你想去吗？”我喜出望外：“想去想去，离我家很近啊，我家就住学校旁边。”我马上从办公桌里拿出一盒上好的铁观音，还有一份儿子的简历，送给他：“我们去晚了，实验中学的坑儿没蹲成，正发愁呢。你朋友只要帮我把简历给递进去就行了，我儿子有很多获奖证书和考级证书的，我只想要一个考试机会。如果你这事儿帮了我，我保证以后再不跟你吵架，保证！”——我都贾雨村夫了，送盒茶叶、下几个保证算啥呀，是不是？隔了两天，他说：“搞错了，朋友认识的不是实验中学，是八中。”我说：“八中也行，离我们家也近。”他说：“你到底住哪儿呀？你以前不是说你家离四中近吗？”我觉得跟他们这些没结婚的人说话真费劲——我住哪里重要吗？全北京的人都知道，好学校在哪儿家就住哪儿啊。
我的一个女友看不下去了，背了一箩筐的骂人话来找我：“没想到你也会蠢到这么随波逐流，世俗到油盐不进的程度。重点中学他妈的有什么呀？”她儿子比我儿子小1岁，我心说，小样儿，凭你也来教训我？就告诉她：“上重点对我有几点：其一离家近，孩子可以自己上学，不用租房子不用接送，省钱省力省心；其二，生源好，我觉得初中重要过高中，高中可以跟孩子讲清楚道理，但初中不行，半懂不懂的，他们这个时候的青春期受同学的影响大过受老师和家长的影响。现在的社会太复杂，信息渠道太多，给咱孩子找个好的成长氛围，你觉得是不是很必要？同学同伴可是跟着一生的财富呢；其三，我看了四中校长刘长铭的系列文章，我认为他是一个了不起的教育家，我要是能把孩子交给他带领的团队，那真是孩子一生的幸事。子不闻，人生有四大幸事么——得遇大师，得遇益友，得遇名校，得遇良缘。”她听了，沉默半晌，然后竟然问：“那你说我是不是要吸取你的教训，现在就送儿子去学奥数呢？”
——“妈”就是这样的，除了爱孩子这条底线是根本以外，没有什么原则是不可以修改和抛弃的。说我们贾雨村就贾雨村吧。在孩子教育方面，我们就“贪婪、功利”了，怎么了？难道孩子的成长不需要我们贾雨村一下吗？三迁的孟母，刺字的岳母，是不是也是贾雨村呢？
女人的好强与浪漫天性有关
龙应台在《致安德烈》一书里说，她不在乎儿子将来干什么，只在乎他快乐否。我很欣赏她的态度。但我能做到吗？我觉得部分还可以，但不能完全。因为中国遍布着一个残酷现实——没有高强的本领就是很难活得有尊严。她的孩子是德国人，她当然有很大的价值空间和生存方式帮他选择，如果在中国大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有勇气给孩子这么多的自由？至少，我知道，龙应台辉煌的今天，不是用青少年时代的自由换来的。
对于大多数的母亲来说，孩子就是她生命里的新绿，寄托着她对人生的期许和美好事物的热爱，是非要亲力亲为不可的。对一个母亲来说，最大的挑战不是你能不能为了孩子吃什么苦，而是让她接受“你的孩子很寻常，没有过人的天赋承担你规划的人生蓝图”这个现实。因为在母亲眼里，自己的孩子都是脑门儿闪着灵光的，哪里都不比别人的孩子差，差距只在父母介入教育的早与晚、投入精力的多与少而已。
说起来，女人的这种要强跟女人的天性浪漫有点关系，她们不仅仅对孩子多浪漫主义想象，对其他事物也同样。正是女人身上的这种不现实性，让她们披上了迷人的柔光。加上市场上遍布满眼的各种教育读物，今天一本《我5岁，我的英文比你行》，明天一本《哈佛女孩刘亦婷》，多少也会带来激励或压力，人家父母能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能？人家父母已获成功的经验，我为什么不去跟着实践？凡此种种，都会让女人不断产生舍己为子的拼搏意识。只要对孩子的前程有好处，当妈的怎么样付出都乐意——很多时候，女人其实都是这样从对自己的高标准、严要求开始踏上变身贾雨村之路的。所谓母爱的伟大，很大程度上不也是针对她具有这种一往无前的牺牲精神而言的吗？
没人敢拿孩子的前程冒险
如今中国的妈妈们之所以更容易成为贾雨村，主要原因还在于现在的社会竞争太激烈了，全是独生子，大家都没有安全感，除了让孩子接受一个良好的教育是真的、有用的，其他一切都是假的、没用的，什么房子车子财产，别说没多少，就是有，也是过眼烟云，孩子若没有本事，照样留不住。一个北京学者就曾指着我出租屋门前正在装修的一座阔大四合院告诉我：“北京这个位置的四合院不是花1个亿就能买下来的，也不是祖传下来就能守住的，还得有权，能抢。”
这样的现实下，没有多少人敢于拿孩子的前程冒险，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都只能紧着赶着地往素质教育的大道上奔，惟恐落单。
但男人跟我们不一样。
老公一个朋友因为孩子的教育问题与太太发生争执，他用了几天的时间，思考一个问题：假如我儿子将来考不上大学，而是去街头烙大饼去了，我能不能接受？
开始他不能接受，思考几天以后，他觉得自己想通了：只要孩子能自食其力，就可以接受。烙大饼也是一种正当职业，没什么可耻的，完全可以接受。
于是他就跑去跟太太谈，看太太能不能枪口抬高一尺，放儿子一马。但太太不接受。郁闷之下，他来找我老公谈。于是，这个问题的接力棒，就这样传到了我们家。
——你能接受吗？老公问我。
——当然不能接受。
瞄准月亮，可能射到一只鹰；瞄准一只鹰，可能射中一块石头，这是我们从小学就开始接受的价值观——志当存高远。我儿子刚刚11岁，你就让我瞄准一张大饼，这我怎么受得了？
于是他们就说女人不行，心态不够平和，看问题偏激，处理问题的方式极端。但是，他们能用现实说服我们吗？我们遭遇的是一个激进的全球化时代，我们固然不奢望我们的孩子成为时代的领跑者，但也绝对不可能任他野草般疯长，成为被排除在主流社会之外的边缘人吧？只要我们努力过了，即使真的有一天，结局并不尽如人意，我们也会坦然接受、不会嫌弃孩子的——不信，你去看看医院里的病人、监狱里的犯人就知道了，即使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们，母亲也一定是最后的、坚定的守护者。这就是母亲和贾雨村最本质的区别了——母亲是孩子人生风雨的底线。
因此，在前期的付出过程中，别说男人骂我们贾雨村，就是骂我们夏桀商纣，我们也不会在乎的。因为我们知道，那并不是真的。
蓝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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