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诗词鉴赏（二）

                                                               贺新郞

                                                                 别友

                                                                1923年

     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眼角眉稍都是恨，热泪欲零还住。知误会前番书语。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与汝。人有病，天知否？     今朝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凭割断愁丝恨缕。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像台风扫寰宇。重比翼，和云翥。

     这首词是青年毛泽东写给爱侣杨开慧的爱情词，大约作于1923年。杨开慧（1901~1930），亦名霞，字云锦，湖南长沙人，她是毛泽东志同道合的人生伴侣。他们在共同的革命斗争事业中相识相知并产生了爱情，于1920年冬在长沙结婚。杨开慧不仅是一位贤淑的妻子，也是一位坚定的革命者。她是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在湖南发展的首批团员，加入中国共产党后，即随同毛泽东在长沙、上海、韶山、广州和武汉等地发展党团组织，开展工、农运动和学生运动。杨开慧于1922年10月24日生下长子毛岸英，次年11月生下次子毛岸青。由于革命工作的需要，毛泽东与她离多聚少，奔波在外，繁重的家庭重担几乎全部落在她那柔弱的肩上，她是非常辛劳的。

     1923年4月，毛泽东离开长沙到达上海，调到中央工作。6月，他去广州参加中共三大，当选为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中央局委员、中央局秘书，任中央组织部部长。9月，返回长沙工作；冬，离开长沙经上海到广州参加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贺新郞》这首词大约作于这段时间。1927年大革命失败，毛泽东领导秋收起义队伍上了井冈山；杨开慧在长沙板仓秘密地开展地下斗争。1930年10月下旬不幸被捕，与儿子一起关押在长沙伪警备司令部、陆军监狱署等处监牢。狱中，杨开慧坚贞不屈、大义凛然，坚决拒绝“与毛泽东脱离夫妻关系”。11月14日下午1时，在长沙浏阳门外识字岭英勇就义，时年29岁。杨开慧是毛泽东的结发妻子，也是他一生的至爱。

     [鉴赏]     这首词表现了诗人夫妻的离别之情和革命志士的远大抱负，既有缠绵的儿女情长，又有慷慨的义无反顾，将青年毛泽东丰富的情感世界和开阔的胸襟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

     上阕写情，以写离别的情形和内心的痛楚为主，是夫妻间情感的交流和沟通。“挥手从兹去。更那堪凄然相向，苦情重诉。”挥手告别就此离去，怎能忍受两人凄然相对将离别的痛苦之情再来诉说。词的开头这三句首先定下感情基调：依依惜别，情不自禁，夫妻俩都因为将离开对方而黯然神伤。毛泽东与杨开慧相爱既深，又都明白家庭负担之重和工作的艰苦危险，虽多次离别，仍免不了痛苦难舍。“眼角眉稍都似恨，热泪欲零还住。”眼角上眉稍上都好像布满了离愁别恨，热泪盈眶将要落下来又强忍住。这是对杨开慧面部表情的特写，表现了她柔肠百结的离别情感、委屈以及内在的刚强。环境那么险恶、孩子那么幼小，还要抚养老人，她多么希望丈夫能留在自己的身边！然而她个性要强，又深明大义，理解并支持丈夫的革命工作，只得强忍泪水。这两句也表现了毛泽东对妻子的怜爱和钦佩之情。“知误会前番书语。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与汝。”知道你受委屈是误会了我从前书信中的话语。让它们像云雾一样在眼前消散了吧，我们俩是人间的知己啊。这三句是作者对妻子的劝慰之语，同时又表明两人相爱又相知的情感生活。杨开慧结婚生子后生活担子骤然加重，免不了在对常常不在家的丈夫诉说衷肠，书信往来，有时会觉得丈夫对自己不体贴而产生误会。毛泽东深知妻子的性格和他们之间的感情基础，字里行间含有道歉之意，表明自己明白妻子的心，也希望妻子能理解并原谅自己。“人有病，天知否？”人在内心深处的离别痛苦，老天知道吗？这是诗人表明心迹的话：作为一个男人，一个革命者，看起来不象妻子那样难受，其实痛苦深深藏在心里。问天之语，显示了这种情感的深重程度和内心的无奈。

下阕由情言志，将个人感情上升到展示改造国家和民族的远大抱负，词意境界得到拓展。“今朝霜重东门路，照横塘半天残月，凄清如许。”今天早上东门路上霜浓寒重，天边挂着一轮残月，照着荒凉的池塘凄清冷寂。这三句移情于景，又由凄寒的景色再现内心的痛楚。在这样的环境衬托下，杨开慧的身形更显孤单、孱弱，更让作者放心不下。这里，由霜晨、残月、横塘、东门路一组意象，形成了凄清冷寒的画面，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汽笛鸣叫催人去，简直让离别的人肝肠寸断，从此我就要浪迹天涯孤独地生活了。这是诗人的内心独白。诗人对温暖的小家、对深爱着的妻儿是眷念的。诗人的愁肠与上阕中妻子的泪眼相呼应，他们的感情是一致的。送别的人伫立在寒风中，远行的人将孤寂独行，诗人在这里将离愁别绪深度推到了极致。“凭割断愁丝恨缕。要似昆仑崩绝壁，又恰象台风扫寰宇。”要斩断这丝丝缕缕的缠绵情感，就得鼓起勇气下定决心，像昆仑山崩掉绝壁、台风扫荡整个世界那样。表明了诗人为献身革命事业而剪断离愁别绪的坚强决心，显示了一种伟人素质。“重比翼，和云翥。”我们将会重新团聚，像比翼双飞的鸟那样在云霄间翱翔。展示了作者对未来的希望，同时又是对妻子的鼓励和承诺。词意至此，一扫离愁别绪带来的郁闷，变得开朗、豁达，乐观向上。

     毛泽东这首早期词作在内容上侧重情感的表达，形象地描写了离别妻儿内心的痛楚和妻子对自己的痴情和依恋，同时又将儿女情长与革命事业结合起来，体现了英雄本色。在艺术上，诗人极力营造一种离别惆怅的氛围，通过直接描写、暗中用典、意象适合等手法，将人的表情、心境和自然环境巧妙结合起来，细腻而深刻地表达了对离愁别绪的体验；同时，运用比喻、夸张、象征等修饰手段，使个人情感得到升华。“无情未必真豪杰”，诗人夫妻是一对革命伴侣，却情意深长，难舍难分；同时，他们也有普通小夫妻的烦恼，有误会、有和解。但是，为了国家、民族解放事业，他们抛舍家业，放下爱情，忍受离别的痛苦，显示出了革命者的胸襟气度和伟大的人格。

       [注释]   挥手从兹去：唐.李白《送友人》：“挥手从兹去，萧萧斑马鸣。” 恨：离愁别绪。  零：落下。前番：前次。  书语：信中的话语。全句意味知道是误会了前次信中的话语。   过眼：从眼前掠过。  云雾：比喻误会。意思是误会再大也只是过眼即逝的云雾。东门：指长沙城东的小吴门。古诗词中泛指送别之门。横塘：指长沙城东的小吴门外的清水塘，因塘东西长，南北窄，作者特称横塘。亦暗用横塘之典，借指妇女居住的地方。凭：请求之意。  要似昆仑崩绝壁：就像昆仑山的峭壁倒塌。与下面的“台风扫寰宇”都用来表示抛开个人烦恼、参加革命斗争的决心、信心和气势。  重比翼，和云 翥：比翼双飞直上云霄。翥：鸟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