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坐在莲花上的女子

——记西藏攀德达杰职业技术福利学校的创办人张莉

从朋友的口中知道那一个静坐于莲花上的女子。与她见面之前，对她的了解除了知道她在西藏攀德达杰职业技术福利学校外，其他的一无所知。

踏进她的办公室，因陌生而怀有的忐忑心情在那一室的花草中绽放成朵朵花瓣中的一粒轻尘，无拘无束，悠游于娇艳美丽的花群中。而那个梳着两个小辫子，身穿一套牛仔服的女子，就站在群花之中，对我笑眼盈盈。

我迎了进去，知道她就是张莉女士。但是，我并不知道那个叫张莉的娇小女子就是我所踏着的福利学校的创办人，直到说起了校长，她告诉我说这个福利学校就是她创办的，我才明白，我对于她的一切，对于学校的一切，真的无知到了极点。

聊天的过程很轻松，我没有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列成一个表，逐个地提问，她也没有正襟危坐。我赏花，她修花。她说，她喜欢养花，花也是一种生命，但是很少人明白，很少人去珍惜。那一刻，我明白，她是个善良的女子。

修花的张莉，温柔、细心、灵活。

慢慢地，话题从一室的花草转移到了拉萨的3·14骚乱及骚乱对学校里孩子们的影响。

对于3·14骚乱，张莉的态度很强硬，那些人就是暴徒，违反了在法律赋予下的自由原则和宗教原则，完全脱离了佛教徒的教义。把自己对人权的理解和追求，用暴力的方式强加给无辜的平民百姓，这一种人权，决不是人权，也不是佛教徒应该做的事。真正的佛教徒，应该是戒除人生的一切嗔恨心。如她所说，当有人用刀子对着她的时候，她可以坦然地面对，然后用她的生命来换取持刀人的忏悔。这才是一个真正的佛教徒。她说，她可以毫不讳言地告诉我们，她是一个狂热的佛教徒。

她最大的愤怒，是某些人打着宗教的旗号，做出伤天害理、违背佛法教义的事情。她那些从小受着藏传佛教熏陶的孩子们，自小就在大脑里构建起来的精神乐园，在看见不法分子的恶行后，一夕之间破灭了。尽管内心明白事情的真相，仍是不愿意相信，在自己的精神乐园里住着的佛陀，其实在一瞬间已经变成了恶魔。孩子们需要真相，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并从此改变他们的观念。

她很努力，收集了大量的资料，用历史，用3·14打砸抢烧的事实，告诉孩子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佛陀，什么是西藏文化。她用带着些许疑惑些许愤怒的神情，对着那一室的花草悠悠地说，她很想发起一个答题活动，问一下所有的藏族同胞，到底什么是西藏文化。因为在她的观念里，文化都是由人创造出来的，由人编写的，决不能接受某些人打着保护西藏文化的旗号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她要和她的孩子们创造一种新西藏文化，用行动来说话，就是我们常讲的“坐不如行”。

她的孩子们有很多是孤儿，也有很多来自特困家庭。张莉告诉我说，她请了十几个各种专业的老师给他们讲课，教他们技艺课和文化课。技艺课学的是传统绘画、金属造像、金属雕刻和手工编织，分四个班级。文化课学的是汉语、藏语和英语。上课时间是白天上技艺课，晚上上文化课，白天七个小时，晚上不超过一个小时。

在攀德达杰职业技术福利学校里的孩子们，分两批入校。第一批是十四岁到十七岁的青年，第二批是十岁到十四岁的孩子，全部是张莉和扎多校长一个一个地从各个村子里找到的。张莉说那些孩子刚来的时候，身上大都带着各种各样的疾病，如乙肝、胆囊炎、肾结石之类。现在，经过学校的治疗和饮食方面的控制，全部都有所好转。

我刚坐下没多久，就来了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藏族老先生。这位早年任职于政府部门的官员，从年轻时就一直在做慈善事业，现在来拜托张莉收留一个同村的十五岁昌都女孩。老先生说小女孩早几年就没有父母了，出来打过工，品行很好。他想让她学点手艺，使她老年有所依靠。

老先生和张莉在谈入校的条件。

小女孩家里还有四个弟弟，年龄比较小，由亲戚家认养着。张莉略一思索，让老先生把那四个弟弟也带过来，如果五个孩子可以适应福利院的生活，就可以留在福利院。老先生向张莉要了份入校的协议，约好第二天先带小女孩过来见面。

临走时，老先生几乎是三步一鞠躬，一边不停地说着谢谢，一边后退着下楼。我看着那陡陡的楼梯，真担心他会一个跟斗栽下去。

杜鹃花似乎开得更艳了，白色的马蹄莲圣洁得就好像高山上的积雪，发出柔和灿烂的光芒。已经快十二点了，张莉开始忙学生到北京参加艺术展的事情，一个名叫普布琼达的21岁藏族学生领我去看学生们的课室和宿舍。

四个班级分布在四栋楼里。每一个班都像一个小手工作坊，非常简陋。

传统绘画班（唐卡班）的学生，正在学习基本的绘画基础。

正在绘制精美唐卡的学生。

打造班。金属造像、金属雕刻的前期工作，普布琼达就在这一个班。

这个笑得很纯净的小男生，名叫桑格泰，今年十四岁了，来自青海藏区。

手工编织班的女孩子正在编织着精美的藏式毯子。一针一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熟练和精湛。

一台织机上一般都有两个女孩分工协作。

纺纱似乎是编织班里最简单的工作。

金属雕刻班里，一个小男生跪坐在老师侧边，认真观摩老师雕刻。

一些十岁左右年龄小的孩子，还不能学习手工艺，必须先学习绘画。

这里原本是上文化课的教室，因为插电方便，便空出来做雕刻，赶制去北京展览的作品。

这四个班走下来，最后成品或许就是这样的艺术品，捐赠给一些需要帮助的人或一些展馆。

佛像。右边的那尊是来校三年的普布琼达的作品。

塑像雕刻出来的宝瓶，专用于供奉无量寿佛。

唐卡成品。

角落里的藏毯，纯手工编织，都是那些孩子们的作品。

走完了这些简陋却创造出无数艺术作品的地方，见过我们那些小小的艺术家们，人类创造的力量和潜力不能不让我们惊叹。追求美，追求美好的生活，这是不分性别，不分贫困，不分民族，不分信仰，不分国界的。但是，在追求的过程中，不一样的人就有不一样的方式和手段。张莉，这一个来自北京的汉族女子，把佛陀的良善、慈悲和智慧用她自己的方式诠释于拉萨这一片圣洁的土地上。她说，她之所以爱拉萨，是因为前世这里的人民爱过她。所以，她把自己对前生今世的轮回观念，转化成一种爱，奉献于西藏，奉献于西藏的人民，奉献于那些有需要帮助的人。

“攀德达杰”，这是藏语，翻译成汉语的意思是利益他人。张莉希望在她帮助孩子们的时候，可以让孩子们学到更多的东西去帮助别人。改变一个人生活的不是文化技术，而是思想观念。思想观念决定了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和生活态度，决定了这个人将以什么形式什么状态生活在这个人世上。

改变固有的思想观念，每一个在世上的人都应承担起佛赐予的帮助他人的权利和义务，都应明白生存的意义，而不是只想着接受别人的赠予，养成自己对别人的依赖。所以，张莉不会主动向媒体宣传她的学校，不会主动接受别人大量的赠予，不会让孩子们学会依赖别人的施予过活，不会让媒体去打扰孩子们学习。

这是她心中的佛。事实上，她在崇尚佛的时候，她的所作所为在很多人心中就成了一个佛。她除了静坐在一室的花草之上外，她还脚踩莲花。莲花从北京飞过，越过千山万水，从一马平川飞入了草原莽莽。什么是佛陀呢？我是不信教者，无法理解，但是，我想我从张莉身上看到的，大概就是佛陀的一个影像。

宏扬西藏文化，把那些古老的民间艺术传承下来，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唤醒世人对古老的西藏民间艺术的最新的知觉认知。在困难面前不低头，在艰苦之中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以及她的老师孩子们，在那样简陋甚至恶劣的环境中，可以一室花草，可以三餐茹素，可以虔心向佛，可以平淡，可以无欲无求，可以不图施舍，可以不图回报，可以甘于艺术的创造，谁能否认她们的传奇？

女生宿舍的小饭厅。一串串风铃，一阵阵悦耳的敲击心扉的音节，似乎可以看到美丽的女孩儿们翩翩起舞，欢快的歌声绕梁回荡的情景。

简陋的宿舍，不简陋的装饰。如花的年龄，如花的美好，如花的向往，如花的心情。

我想像张莉一样生活在这一群天使般的人群里，不过，经过3·14骚乱后，我的心情无法像张莉那般平静。在我的世界里，云重风急，连格桑花都看得让人难过。但是，张莉这个勇敢的女子，她说她一定会坚持到底！

如何撇弃悲伤？如何走出3·14那一场浓烟？如何让我们这一群幻想破灭的人重拾欢颜？如何让汉藏回民族重回以前？我选择了另一片天空的逃避，张莉选择了忍住悲伤，决不放弃。她说她和她的藏族孩子们永不放弃！她相信汉藏一家，相信佛，相信良善，相信真理。

这就是我在四个小时里看到的张莉，那个静坐在莲花上的女子，那个微笑着说要坚持下去，在满室花草中悠然自得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