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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7 13:26:26 编辑 删除

归档在 健康生活 | 浏览 397 次 | 评论 0 条

  一、
  先看那背景,花的色彩浓郁、奔放。座椅上的女子,黑衣,黑里流淌出人生的底色。眉宇间萦绕着深锁住的怅惘。《黑衣自画像》,获法国国家金质奖章。她端坐着,手指微垂。画框镜片里透着反光,在她的黑衣里,我看见我的容颜,青春而不安。雏菊的野味弥散出来,明朗而芬芳,隔着恍世的饱满和含蓄。巴黎。苏州。时光穿梭的一种幻像,却真实地融合在一起。我沉默徘徊了很久,为了看这场画展,我耍尽心思,从繁冗的生活中奔离而出。生活需要有时勇气,对艺术的观瞻,更可求一颗虔诚的心来叩拜。保安也来回地踱步,70多幅潘玉良绘画作品价值连城。
  
  《玩扑克的女人》。那女人着装素雅,面色沉静。1959,潘玉良旅居法国。沉下心,占卜自己的命运,铅灰色滞重的氛围,没有谁能告诉自己下一步是什么。错乱的纸牌,一张一张排放,悭吝的神,紧闭双唇,并不透露任何寓意。低眉,哀婉。宿命。无可奈何花落去,异乡人的漂泊如青藏高原上冬虫夏草,穿透灵魂一般,在靠近阳光的最顶端生长。文学界才女张爱玲终老一生,也是褪尽繁华后选择了寂寞,她在美国纽约公寓孤独的死去,三天,天空中飘着淡淡的云。而巴黎的蒙巴拿斯墓园里,第七墓区的一块小小墓碑上,用中文镌刻着“潘玉良艺术家之墓”。一样的才华横溢,一样的决绝。在窥望中我敛声屏息,我在画框镜片上轻轻摩挲,画展大厅除我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游客。有风,吹着窗外的柳叶,满条拂动着期待几许的欲望。早春三月,我怎么听到了霍普金斯的两句诗?
  玛格丽特,你在哀悼的
  是金色的落叶吗
  
  这是人类与生俱来的宿命
  你在哀悼的正是玛格丽特
  
  我不敢驻足回望。垂丝海棠开得妖娆粉嫩,一大片,一路上,尽是它们的身姿,高速公路上。人行道两侧。河堤上。像易碎的玻璃小器皿,风一吹,就摇落到土壤中。春天的阳光是不计尺寸的,长一寸短一寸,纷洒于我们的肢体,头发和奔流的血液。我嗅到民国的气息,潘玉良抱着琵琶唱严蕊的《卜算子》。“去也终需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开满头,莫问奴归处。”奴归何处?漂在河中随风而去。而河流成为不可截取的悲哀一瞬。正是这曲哀怨的歌调,让面寒清秀状的玉良来到了潘赞化身边,命运之门也缓缓向这位挣扎在风尘之中的女子透开一丝阳光的缝隙。
  
  二、
  纯粹的女体画展。臀部、大腿是那么夸张,明示着生育的蓬勃之气和母神崇拜。玉良铁线如清水芙蓉,将流畅细腻圆浑的书法溶于女子最美的人体勾勒。灵逸、秀美、坚实、饱满。溶溶漾漾,恍兮惚兮,夏日成荫下慵懒绵密的一觉,回味了女子梦里花落知多少纯美的闺思。
  《女人和猫》。猫也在对镜贴花黄,小可爱,小忧伤,小精灵,小灵魂。女人和它相依而成,默然中告慰彼此的心事。战争、疾病、瘟疫、政治都绝尘而去。过滤苦难。苦难让女人更加执着和坚强。摊开一碎花布,希望和美丽在典雅的意象中延伸。
  现实中,潘玉良并不是漂亮的女人。巩俐在《画魂》中的出演让很多人对她有错觉。潘玉良粗声大气,脸胖,朴拙、大方、有种男人的脾性。她把情义归结到给她新生的潘赞化,而将生命揉到执着不弃的艺术中。不恋爱、不入外国籍、不与画廊签约,在清贫寥落的生涯中她坚守着月亮的寒光。冰凉的艺术之水,汹涌着纠缠了她多年,仿佛她裸足落世就是为它而来。殁了。在巴黎终老的寓所地窖里,留下4000多幅遗作,有的已经霉迹斑斑。
  谁这样评价过:她把生命扯成碎片,每一件作品都看得到她的灵魂。
  美的事物总有种无端的寂灭。寂灭穿透着空灵与岁月的痕迹。我不敢妄加揣测她作品后投递的意念,只能凝神,在喑哑、空旷的展厅里默想。我回味自己着漫长的发呆,忆及我在文字前的吞吐、犹豫、彷徨,仿佛种种幻象会如风中碎屑一样飘走了,我来不及收掩,只能转身,重入世俗的无奈和流放。
  
  三、
  一粒沙呻吟,
  十万粒围着诵经”。
  ——《敦煌幻境》
  往事纷纷扬扬,回忆总是迷离,衰如烟草。贝聿铭设计的苏州博物馆,确有大家风范。人少,正营造了宁谧浏览细细品读的氛围。一对韩国夫妇,带着一对小男孩,对于异邦文化,他们看了个好奇、新鲜,就匆匆而走。韩国女人的皮肤很白,黄色波浪长发卷得很时尚,一刹那,我联想到金喜善,演了几部片子,成了中国家喻户晓的美女。风暴卷得太快,像一场收不住的手火山熔岩喷发,灼热岩浆终究会伤到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潘玉良属蜚身海外的画家、雕塑家。她在国外举办的正式沙龙展览有二十多次,被授予奖章也是常有的事。在她的简历表中,我看到这样一行:
  1960年 闻潘赞化病逝,无限悲哀,很少作画。
  无限悲哀!郴州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她终于将决堤的情感之水倾闸而下,任悲哀中写尽蚀骨的相思情和无望的苍凉感。忧伤如歌,谁在吟唱?忧伤到连最心爱的画笔也懒得提起。哀不能言的休戚与共。她原是心细如发的女子,对男女情怎会不给予葳蕤之感呢?
  在她的裸体素描展中,男女浓稠欢爱,力尽生命大悦。男人的相貌大都称不上英俊,女子丰满、茁壮,藤绕树相牵,滴落风行水上之酣畅。一行小楷书写得颇有谐趣:一向一背一男一女尽心尽意甜言蜜语。“玉良”落款之“良”字最末一笔长长斜逸而出,仿佛松了一口气,又似乎一声长叹。爱情也揉在风里,化进画里,女子的情怨一笔一笔捺出去、收拢来。
  好文字的背后沉淀着痛。经典绘画作品也深埋着悲悯与希望感。辗转。流离。颠沛。寂寞。灰烬如锦绣。时光轻轻悄悄,原是捉弄与人的,恰不知,转身的背影,流泻出缕缕幽香。
  抚摸一遍。再抚摸一遍。我所挽留的动作,仅能于此了。城外草木葱茏芬芳一片,紫荆条、广玉兰、梨花,都开得没心没肺、慷慨交错。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我懂。且驾仙鹤而去的逝者。轻踏着小径,我咳嗽几声,从博物馆侧门穿出,径直向城北的书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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