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浪漫》与其说是一部描写那个特殊时代青年的生活史,不如说是一部钟跃民的个人传记。在我的感受中,所有人物都是为突出钟跃民的形象而服务的,而叶京导演对这部小说的电视剧改编,更是从影视角度将钟跃民的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刘烨的出色演绎同时把原著和剧本中钟跃民结合得恰到好处。钟跃民,一个残缺的完美形象,在我的心中引起阵阵波澜,原来我想要的生活,就是他那样的生活;原来我思考的人生之路,在他的身上终于找到了答案。钟跃民,在我心中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名字。在我心中,钟跃民是“钟跃民”。
在周晓白在说到怎么也想象不到一个顽主,一个初次见面因为打架而浑身是血的钟跃民,尽然又有如此敏感和深刻的艺术气质的时候,钟跃民告诉我们那就是——“血色浪漫”。“血色浪漫”,一个太美丽的字眼,一个太诱人的状态。在钟跃民身上,我坚定了我对一个人,特别是一个男人在年轻的时候应有的人生态度,那就是,在我们依然年轻的时候,在我们还有一腔热血的时候,我们的人生,更是一段旅行,更应该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而并不去想虚幻的目的地。过程和结果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而在钟跃民身上,他就不会去浪费时间来思考这样的一对矛盾,可以说,于他而言,这所谓的现实存在的矛盾已经不再存在。想起了凯鲁亚克的《在路上》,这一群被赞誉或被诋毁为“垮掉的一代”,又有谁能真正理解他们那铿锵的反叛骨头,那忠贞的理想主义,那执著的自由追求呢?还有切·格瓦拉,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青年和反叛分子,一个完全的世界主义者和旅行者,一个绝对的自由主义信徒和革命家。因为活着自己的人生,他们快乐;因为世人的不解,他们痛苦。看似潇洒自由的这群人,根本没有也没有必要达到一种所谓的思想家们所谓的虚无淡雅状态,所以在玩世不恭的外表下,在睥睨一切的目光中,在每一次坚定的抉择中,他们都是痛苦的。在每一次坚定的抉择中,他们都是痛苦的。“我走上了一条比记忆还要长的路。陪伴着我的,是朝圣者的孤独。我脸上带着微笑,心中却充满着痛苦。”切的这句话,可以作为对这个坚持理想和自由的群体的最好注解。而这种痛苦,是一种美丽的痛苦,是一种完美的承受。他们甘愿承受这种痛苦,在这种痛苦中,他们才会更加坚定自己对理想和自由的执著追求。钟跃民身上和切有着一种相同的气质,用切的话来说就是“如果说我们是浪漫主义者,是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分子,我们想的都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我们将一千零一次地回答说,是的,我们就是这样的人”;用钟跃民的话来说就是“血色浪漫”。浪漫,因为血色而更加绚烂。在我的眼中,如果看到一个跳楼自杀的女子躺在血泊中的时候,我首先不是同情,也不是害怕,而是安静欣赏那犹如盛开的红玫瑰的献血的美丽。因为在我心中,不管怎样,苟活和自杀都是一种权力,所谓苟活,有时候是一种沉默的抗争;所谓自杀,有时候是一种极端的爱己。那么,在这样的风景里,为何不想着她在从高楼跳下,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的一霎那,她完美地活出了自己呢?那一片献血玫瑰,是她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是她奉献给这个世界最美的景致。
钟跃民的迷人之处,在于他的残缺。在物质上的残缺,在婚姻上的残缺,在“理性”上的残缺。坚持理想和自由,乐于尝试和冒险,必须抛弃在常人眼中无法割舍的价值;必须品味常人心中无法承受的残缺。对于钟跃民来说,人生就是一场游戏,在于在不同的游戏中赢得胜利,但一旦胜利了,一旦玩腻了这种游戏,他必将寻找下一个游戏,再次研究这个游戏的规则,再次用自己的智慧来赢得这场游戏;当他看透了这场游戏的规则,当他在这场游戏中又如鱼得水之时,曾经的热情和兴趣顿时烟消云散,继续成为另一个游戏的玩主。在特殊年代,这种游戏就是革命,而“钟跃民们”是无法忍受在游戏中的失败的,切说过:“在革命中,一个人或者赢得胜利,或者死去。”他们的反骨,他们的理想主义,他们的自由气质,他们的自负姿态,他们的自我要求,决定了他们不会去面对失败,在切的最后日子里,在他的游击队陷入困境中的时候,即使他感觉到他的末日就要到来,他仍然没有悲观,仍然在思考自己人生的价值,依然不把敌人放在眼里。“我并不在意死亡,只要有人能捡起我的枪继续战斗”,他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对他的敌人说:“我知道你们来这儿是为了杀我,开枪吧,懦夫,你不过只杀死了一个人。”钟跃民,哪一次不是在用勇气、智慧、和死的勇气来投入游戏,来面对敌人呢?在部队的那次最危险的特派任务中,在正荣集团与外商的周旋中,在可可西里加入反捕大队与偷猎藏羚羊的罪犯搏斗中,钟跃民,一个战士,完美演绎着他的坚强,他的智慧,他的牺牲精神。切说:“没有朋友是一件可悲的事情,但没有敌人更可悲”。钟跃民的朋友中,张海洋、郑桐、袁军是铁死的哥们,他完全可以和理解并爱着他的高钥结婚,和心爱的女人,和朋友们在一起,但是,虽然他对朋友,对他爱的女人真诚,他更离不开的是可以和他一起玩游戏的对手。也许有人说我是没有区分钟跃民和切,将他们混为一谈,但是,我要告诉这些人的是,你们没有细心挖掘他们的一脉相承的气质,在你们眼里所谓的不同,只不过是因为时代的差异罢了。钟跃民在部队有绝好的机会继续提拔的时候,他坚定的选择了转业,他对张海洋说如果在战争年代,他会选择留在部队,因为只有那样,他才能随时面对敌人,随时处在游戏的激烈角逐中;但在和平年代,他会选择离开,继续找寻下一个游戏,找寻下一个对手。在一般人眼中,钟跃民的每一次选择都伴随着不可理喻地放弃甚至是牺牲。但是,正如切所说,“我们的自由随着不断的牺牲而膨胀,这种自由和它每天的营养物质就是鲜血”。在那个动乱的战争年代,或许切比钟跃民幸福,因为他在坚持自己的理想和自由时,投身于革命之中,并以此为契机赢得人们的另一个层面上的理解,在那个时候,卡斯特罗可以对人民高喊:“做像切一样的人!”但是,在现代社会中,没有人敢这样对着大众喊:“做像钟跃民一样的人!”
钟跃民的这种气质,也很好地体现在他的爱情中,周晓白、秦岭、高钥,三个女人,三段没有结局的爱情,他的爱,带着常人无法达到的真诚,但缺少常人坚守的责任。他可以同时爱着几个女人但对几个女人都真诚,爱过后,他最终发现他并不适合爱情,说的更恰切一点是他不适合婚姻。一个女人对男人的爱,希望得到的是他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一个稳定的状态,但是,钟跃民不可能做到,于是他选择主动离开,离开时的潇洒和调侃的姿态,那种无所谓的顽主话语中,隐藏的是深深的痛苦,当他看到周晓白最后和张海洋结婚的时候,当他最后看见秦岭和另一个男人移居美国的时候,当他听着高钥说一直等待他玩累了再一起厮守的时候,他是痛苦而脆弱的,而他又是无法也不甘去挽回的。女人的离开,好友宁伟和李奎勇的死使钟跃民在坚持自己的人生和改变自己的人生的思考中痛苦得一败涂地。当他在这种状态中答应高钥的求婚时候,高钥问他在想着什么,他的回答:“可可西里”,彻底否定了他对高钥的回答。每一个爱着他的女人,包括高钥都是那么理解他,都是那么感觉到和他结合的不可能,但是,每一个女人都被这种残缺,这种遗憾,这种不可能心甘情愿地迷惑着,如果不是因为这种残缺,这种不可能,也许他们对跃民的爱不会如此刻骨铭心。对于钟跃民,每一次的爱情,他都得到了对方的理解,他是幸福的;每一次的爱情,不管多么缠绵,都是没有结果的,他是残缺的。可是,人生为何非要图一个看似完美但毫不坚固的结果呢?太多的人为了那样一个结果拼死拼活,拼到自己人生的劲头的时候,即使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这种结果,他会发现,原来这种结果如此脆弱不堪。但是,钟跃民,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可羡但不可效的形象,他们无法摆脱对结果的欲望,无法承受那些放弃的痛苦,无法坚定地朝着自己的理想一如既往。现代社会中的我们就是一台机器,一台适应社会需要的生产机器。所以在后现代主义者那里,人生被定义成虚无,生活被定义成拼贴,空间被定义成平面,意义被定义成白纸。《血色浪漫》的作者说钟跃民就是现在的周杰伦,我对此表示遗憾,这表明了作者在自己将钟跃民的形象恰切表现和合理升华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发现。而有心的读者,会比作者更了解作品。《血色浪漫》作为文学作品,精彩之处不在于文笔和情节整合,在这方面,作者的水平很是一般;而他价值,就是在对人物形象的,而且只有在钟跃民身上,完成了自然的升华,引起了读者无尽的思考。但可笑的是,作者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这似乎可以从另一个层面上解释误读成就经典吧。
在钟跃民身上,我找到了我一直为我现在的生活状态迷惑的答案,发现了我原来是想这样活着。我很不愿意感谢《血色浪漫》的作者,我只感谢钟跃民。
钟跃民,血色的浪漫,残缺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