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藤:那马场现在的状况到底是怎样的呢?我很想听听。
马场:能埋头于创作的时间很少,并且也没有时间为推销自己而去各个编辑部见编辑。但我必须生活,所以要打短工。我也想过普通的就业,但是看看身边就职的那些人就知道,很难再做自己的事情了。这次为了我的小说,我要在九州住上一周到二周,要到各个编辑部转转,如果是在普通的公司就职,哪里能请到假呢?去九州干脆就不要想了。可是问题是我究竟靠什么生活,除了打短工真没有别的办法。而且我将来是否能成功还不知道呢。
滨田:我刚到东京的时候是与马场一起住的。我也是不喜欢被人使唤的人,如果做公司职员确实挺难的,所以最初我只好去打短工,做无固定职业者。因为我是这种性格,所以钱也不存不下,本来以为能建立点人际关系,结果也没能建立,自己时间也少,事情总是难如意。我也想过真的就职,但又觉得很难。现在,我碰巧在这个“亚洲BOX”的公司工作。我是受朋友相邀而来的,感觉上是好不容易找到了的,所以还是想在这里做下去。大概我原来是期望着做无固定职业者的,也可能因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才迷失了的。我就职时是22岁,已经有点焦躁了。总觉得自己这样下去就一事无成。最终的决断,应该是说自己考虑到需要些社会的承认,到现在已经持续3、4年了,这才有点明白的感觉。1、2年时感觉很困惑,事事不如意,钱也不好挣。后来我忍耐着,自己给自己想办法,结果总算有了一点点进步,那正是我真正想做的。所以说,无固定职业的期间其实是我迷失了方向的时期。
马场:是这样啊,我是找到了想做的事所以不能就业。
滨田:每个人都不一样吧。我没有遇到能很让我尊敬的人。如果身边有这种不受职业限制的人,能让我觉得“真棒!”我就会想从那个人身上学习些什么,会想像他那样工作。说不定我们就是缺少憧憬的对象,在现在这个时代。
马场:憧憬的对象其实是自己的梦吧。
滨田:是自己的梦,同时会感到有形形色色的人。
须藤:我是想当画家,也就是无固定职业者的感觉吧,当然也可以在绘画教室教画儿,不过那似乎不能称为就业。我是在那种环境中成长的,所以可能会继续那样的生活方式。但是否真有一直做无固定职业者那样的热情呢,这个话题就有点沉重了。也有人说我不可能一直做无固定职业者。
马场:我作为无固定职业者感到快乐也满足,是一直追求自己梦想的感觉。虽然我马上就30岁了。
滨田:理想吗?我还是想被尊敬和憧憬,希望能成为别人榜样的那种人。正因为是这样的时代,所以自己就想如果能成为别人追求的目标的话该有多好。
马场:我没有理想中的人物形象。说到理想的生活方式的话,我相当满意现在的生活。当然,到死都是无固定职业者的话,听来也挺讨厌的,还是希望稍微能挣点钱,能被登载些评论文章之类的,然后能养活自己,我就很满足了。我的书如果畅销更好,卖不出也就由它去了。
山下:理想形象,挺难回答的。我想一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也想取得一定程度的成功,想被人认可。
滨田:成功啊,不被人们承认的就不算成功吗?社会就是这样。
马场:嗯,可是就算被轻视,如果自己能满足就好,成功不成功只能看运气了。
北冈:我如果说实话的话,可能会被看不起呢。我的感觉就是,这个世界很多地方是以钱来衡量的,所以我要好好工作,以后要去外资企业工作,挣好多好多钱。
须藤:我理想中的人物是我的祖父。他喜欢画,开办着画儿的教室,虽然很辛苦,可因为他喜欢所以才能继续着。因此我就觉得,即使未被人赏识,但也不被非议,就是说不太看重名声和钱,而是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我祖父当年一个人从仙台来到东京,从初中的时候开始就一个人寄宿上学学习画画儿。一转眼60年了。对画专注60年不容易吧?这是他的理想。结果他后来还在东京买了土地,赶上泡沫经济还卖了好价钱,现在虽不能说完全隐遁,但很悠闲,搬到汤河原町,建了自己的小美术馆和工作室。一辈子干自己喜欢的事儿,能这样也不错啊。
主持人: 对于你来说,工作的报酬重要还是内容重要?换句话说,在座的大学生毕业后选择工作时,如果一个工作是报酬很好但是内容不怎么样,另一份是收入只有前者的一半但是内容是你喜欢的,你会怎样选择呢?
马场:那当然是内容吧,大家都是吧?如果顺便来钱的话,就更棒了。
北冈:我在进行就职活动时,大胆说了想要的价钱。实际上如果不是自己能胜任的工作,说什么都没用。有人虽然不喜欢这工作,但是为了钱也打算做,但这点很快会被看出来的,这样也找不到好工作。
马场:不一定吧,世上有很多怪事呢。比如说给你200万日元,让你将一个包送到哪里去。分界线就在于你想干还是不想干。
北冈:结果还是要看自己能干的,适合的工作,是吧?
马场:一定要比较的话,我肯定是看工作内容。即使0日元也绝对是看内容。
滨田:我也是内容。
佐藤B:我觉得还是内容吧,自己能够从工作中感受到满足感,这最优先,然后能挣差不多糊口的钱,就可以了。
八木:我目前正在进行就职活动,其实本来不想做的,我用一年时间打算考一个资格,但眼看着不能合格,所以就先做就职活动了。当然主要为了钱,普通地就职,找个比较安定的地方,或者不做就职活动,为了做喜欢的工作而考资格,但如果考不上怎么办呢?这两者很难选择。
御手洗:只要能够生活,还是选择内容好的工作吧,因为这样有充实感,对自己有好处。
栗原:一定要选一样的话,还是需要考虑平衡的。金钱除够生活以外还能剩点最好,但又想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所以,6对4样子吧。
春田:只要能拿到可以生活的钱,还是重视自己想做什么。如果不是想做的,我觉得这项工作很难持续下去,首先的条件就是自己能够坚持下去的工作,接着才是钱的问题。
国家
主持人:你们认为国家的政策和方向是否对你们很重要?如果和自己的看法发生冲突,是听国家的,还是坚守自己的?
栗原:你是指在怎样的情况下呢?
主持人:比如说,必须去参加战争,但自己那时候不想去,会无奈地去吗?在可以自由选择的情况下。
栗原:如果不去的话,会受罚吗?
主持人:也许某种程度上会有,能够忍受吗?是否坚持自己的想法呢?当然不仅是战争,当类似的必须作抉择的时刻你将怎样决定?
春田:因为难以设想是些怎样的状况所以比较难说,如果有家人,不听从的话就会给家人造成麻烦,那么就不得不低头吧,如果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可能会贯彻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想要看是怎样具体的情况。
佐藤B:我对日本没什么执著,如果国家对我说要这样那样,我基本上会觉得为什么要听从你啊?但如果因此家人遭遇麻烦,我也只好听从了。基本上对国家我没有什么关心,不认为从国家发出的指令会让我怎样。
滨田:那得看情况了,是否真的有人拿枪抵着脖子?
马场:譬如,如果吃这个饭团子就能活,不吃就会死,就算国家命令说不许吃饭,而且有枪口抵着,但我还是要吃的。
滨田:如果不至于死的话,就会坚持自己。
主持人:譬如,有征兵令的时候,去还是不去?
山下:我不要去。
马场:就算不想去也必须得去吧,否则以后在日本就没法活了吧。
滨田:对呀,大家都说不愿意去打仗,但结果还都去了,就是这么无奈。
山下:基本上我不喜欢听着命令办事。
须藤:自己的信念也有大有小,如果是要碰到那个最核心的部分,我还是想极力坚持自我。
马场: 我也那样想。如果是政府的“请这样做吧。”的政策,我可能还会反抗,但如果是命令,就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坚持了,命令是附有惩罚条例的呀。
主持人:受惩罚就听从,不受惩罚就自作主张?还有没有别的途径?
马场:是的,如果是命令而且受惩罚,就不得不跟随。如果是政策,那就由自己定了。
北冈:若是让我们去参加战争,比如日俄战争,国民不是挺赞成的吗?但现在如果问谁想去打仗,如果问100人,估计90人说不去。那么如果在100人中90人都不想去战争的国家,但却要打仗,那就是政府无视国民的90%的意见,这种要搞战争的政府到底是怎样的政府呢?这个值得考虑。真到这一步,很吓人啊。日俄战争的时候大家是愿意参加战争的,说不要战争的人会被受到排挤。如果全都不想打仗却不得不去打,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吗?不大可能吧!
马场:由90%不想有战争的人选出的政府,应该也是反对战争的。
须藤:如果真要打仗,也可以考虑移住海外。
北冈:我也立即逃跑。
马场:我想也是,现在为了税的问题就有人逃跑呢。那也可以说是一种逃跑吧。
滨田:我去欧洲。
马场:不说去美国就挺好了。
滨田:以为我要说美国?
马场:不是呀,我也说欧洲好,摩纳哥好,摩纳哥。
未来
主持人:日本的将来是明亮还是灰暗?为什么呢?
佐藤A:我觉得日本是个一言难尽的国家。没有宗教信仰,但也不像金正日的北朝鲜那样。从某种意义上说,日本还是一个比较容易看透的国家。过去消费税问题曾闹了很久,我们也是在买东西时才真正有真实感。就是说政府和国会的行事,与我们日常生活基本没什么关联。日本的未来不是非常光明,但也未必很黑暗,我还是抱着一定的希望的。
佐藤B:现在人们对未来好像都感到很灰暗吧,如果这样下去,前景会越来越黑暗。其实像我们这样年轻的人,应该对国家有更多的关心,这样也许未来能够光明一点。事实上将来是我们这些对国家毫不关心的年轻人要肩负起社会责任……所以,关键在于我们是否能对国家关心起来。就是说为了日本光明的未来,我们自己要做出努力。因为生长在这个国家,我们当然认为光明比灰暗好,如果我当了爷爷以后,人家说“日本灭亡了”,那也挺让人难过的。
马场:所以说不是有钱就幸福或者没钱就不幸的问题,现在,我没有钱,但我还是能感受幸福。如果要说日本整体的未来,那我可就不知道了。但如果说到幸福或者是明亮还是黑暗,这些都是因人而异的。
滨田:不能以国家来作为思考单位。个人有个人的感觉,这种想法如今比较多吧。
马场:也许对于“国家”的想法比较少,或者说比起中国和其他国家来日本人的爱国心比较薄弱,日本人不太有“日本国民”这种统一的观念。
主持人:但是,常有人说日本人虽嘴上不说爱国,但其实是非常有爱国心的。
马场:与其说有爱国心,不如说因为日本让人放心,治安也好,生活也习惯,我并非作为日本国民就感到自豪,日本还真是一个很少发生大动荡的国家。
滨田:日本的政治让人讨厌,消费税什么的到底要干什么啊?日本每个人大概有几千万的欠债,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被榨取着。
须藤:养老金也成问题,似乎是什么机关搞错了弄出来一堆事儿。
马场:比这更重要的,是日本形形色色的想法太多,多样化过分了。国民是这样,日本又是另一回事,似乎不是靠自己支撑着这个国家,国民只是支撑了自己的生活。
主持人:请说说日本年轻人强在什么地方,弱在什么地方。
马场:谦虚是日本人的美德。
滨田:有礼貌语和使用尊敬语。
马场:并不是遣词用句的问题,而是能自己退一步为别人考虑,这是日本人的长处,年轻人也某种程度上有着这种品质,这是国民性东西。
须藤:还有思维比较柔软。
马场&滨田:是吗?感觉上是日本人光会依赖别人。
滨田:看看电视的话会觉得日本很明亮啊,看看涩谷什么的。但是,想想日本自杀这么多,又觉得挺灰暗的。
北冈:回故乡家里遇到朋友时,会发现自己在东京4年的变化。譬如说,我是在环境比较封闭的大学院学习的,我也不知道怎么,交往的总是那些以才智为卖点的人,他们思维比较柔软,能听别人的意见的,我就有了错觉,觉得和年龄差不多的人都能交谈。然后隔了好久,回到父母家,就会发现以前的朋友是多么的狭隘而顽固。
山下:日本人的弱点是随波逐流。看人脸色行事。
马场:我也觉得日本人随波逐流,可能因为谦虚也因为表里不一吧。
滨田:对,表里不一。
马场:表里不一也有不伤害对方的意义吧,各有利弊而已。刚才用到多样化这个词,其实就是可以用这个词来概括。日本人是在自己衡量一件事情以前已先接受它。
北冈:我刚才可能没说明白。我举个例子,回到父母家,聊了官员回聘的问题,一般都认为这是坏事吧。可是,官僚的工资不是很便宜吗?拼命努力地进入了东大,成为了国家重要公务员的人们,我觉得在经济上仅仅拿那么点工资是不对的。如果光说工资的话,去普通企业不是更好吗?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有点回聘之类的事儿我觉得也未尝不可。我这样说了以后,旧朋友们就说“那绝对是坏事。”听他们全都那么说,我就想,还有这样单纯地以好坏来分辨一件事情的人呢。
马场:不是呀,从外面来看,坏事就是坏事嘛。
井泽:日本人的弱点就是随大流吧,我高中时代起就去亚利桑那,因此交往了外国朋友,也邀请他们来日本来我家,我也叫来大学的同学和他们见面,可是这些日本同学就只是沉默着,不会开始交流。也许因为没有自信,总是无法活泼起来,真是浪费了大好机会。而我去亚利桑那时,见到有从巴西来的留学生,他们的英语非常糟糕,却用那英语不停地说。结果当然是这样的性格才能进步。日本人的性格会浪费很多机会。
佐藤B:对,我要说的也是这个,容易害羞,想说的却不说而是压抑在内心,这可能是缺点吧,但是,如果换一种思考方式,也可以成为优点啊。
栗原:对对,随波逐流,容易受国家控制,好像没什么好处吧?总之是和别人一样就行了,可是,虽然这是缺点,也是日本经济发展的根基。害羞也是因为现在的时代吧,也许以后会改变。
井泽:我想问问,因为现在的时代,所以会害羞含蓄,是什么意思?
栗原:现在起要迎接网络和多元化时代了,与外国的距离就近了,以后从海外也有企业到日本来,在公司和外国人交流的机会也会增多,这在以前都是没有过的。这些都可能改变日本人的性格,这样的人多了,文化也会随之改变,也许需要时间,但是日本人的弱点也会一点一点改变。
井泽:日本人是不擅长交流吧。
栗原:似乎素质上就是不擅长的。
日高:听上去似乎很老土啊,不顾对方心情地推销自己的意愿,那就是时髦精粹了吗?即使染上国际化色彩也未必很融汇进去。反过来说,如果因此而失去自己的文化,那不是很寂寞的事吗?
主持人:你们认为人为何而活?
马场:为了梦想。
滨田:对,为了梦,为了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而生活。
山下:我也是那样,为了梦想。
须藤:我可能比较慢性子,我身边有明治学院大学的教授在,经常对我说各种话题,我就想,其实梦想啊、希望啊、目的啊,这些东西并不一定都是自发的,有时候被动地认为须拥有目标。如果是在自己想做的事的延长线上,有梦想,那是非常好的,但反过来现在似乎是先有了梦想再有生活。现在的生活方式是意识着“现在”而活,目的就成了“活在当下”。
北冈:我活着是想被人爱。(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