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权
(1988年10月1日 2011年6月6日修改)
《雍录》云:“甘泉,古帝王之所常都”。据《关中记》说甘泉宫“有宫十二,台十一。”《读史方舆纪要》说它“宫观楼观略与建章比,百官皆有邸舍”。甘泉宫规模广大,景象雄伟,不仅山高气爽引人主多来消暑行猎,且其地理位置具有屏障咸阳,抵御匈奴的重要作用。秦始皇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云阳”。汉武帝时“烽火两通”。武帝在这里“朝见诸侯王”,“飨外国客”。不难看出,甘泉宫在[1]秦汉军事、政治,以及外交等方面处于重要地位。近年来,甘泉宫的研究卓有成就,但有些问题仍未解决。诸如甘泉宫究竟是在甘泉山上还是甘泉山下?秦甘泉宫在渭南还是渭北?汉甘泉宫和秦甘泉宫的关系如何?甘泉宫、林光宫、云阳宫是一宫还是各有其宫?等等。继甘泉山秦汉宫殿遗址群的发现报道后,现在就以上问题作以考辩。
一、甘泉宫在甘泉山上
甘泉宫在甘泉山上,史有明载,本无非议。只因山高林深,文物普查时遗址未被发现,误将今淳化县铁王乡凉武帝村北古云阳城遗址视以为“汉甘泉宫遗址”,从此甘泉宫从甘泉山上移到了甘泉山下。山上山下虽一字之差,却意义相背,造成了史学界极大混乱。
山上山下两处遗址位于南北同一直线,相互通视,直距
《关中记》:“林光宫一曰甘泉宫,秦所造。在今池阳县西北故甘泉山上,年代永久无复,甘泉之名失其实也”。《元和郡县志》:“云阳宫即秦之林光宫,汉之甘泉宫,在云阳县西北八十里甘泉山上”。《十道志》:“甘泉出石鼓西原,汉甘泉宫在山上,即秦林光宫旁”。《三辅黄图》引《关辅记》曰:“林光宫,一曰甘泉宫,秦所造,在今池阳西,故甘泉山,宫以山为名”。《陕西通志》卷七十二引《雍胜略》:甘泉宫“在淳化县甘泉山上”。纵观史载,或直言或援引,均言甘泉宫在甘泉山上,无一说其在甘泉山下者。《淳化县志》则说的更加详尽。陈直《三辅黄图校注》按:《陕西通志》卷七十二《甘泉宫》,引《淳化县志》:“甘泉宫,在甘泉山上,今其地尚余甓瓦。甓作流水纹,瓦头有篆字”。这里的《淳化县志》不知是何版本,一时难以求得,但所记明了清楚,今山上出土文物完全与记相符。明隆庆《淳化县志》记,甘泉宫“自通于天,故增之又增之。如泰畴、如仙人掌露盘及泰一诸画像尽在其上也。此山高出它山,南距长安已三百里,而能望见长安城。堞其上有通天台,云雨悉在台下”。这不仅指出甘泉宫在甘泉山上,而且还指出了甘泉宫的具体位置。“此山高出它山”即今天主峰遗址。
民国二十二年《淳化县志》旧序亦写道:“余常与中承兄蹑甘泉,瞩泾渭,风通灵之台,瞰石门之巅。吾邑虽世有更变,要即黄帝祀天旧墟,野踪余响,恍若目睹。寻摩芳径,穷胜迹,徘徊林光诸宫故址间,又得秦皇汉武避暑遗事。俯视四周,山环水绕,鼍伏凤举,亦都城西北一奥区也”。可见,“林光诸宫旧址”就是今天的主峰遗址,于其上才能“俯视四周”,才能见“山环水绕”。该序的作者罗延绅是明嘉靖癸丑科进士,官至知府。其堂兄罗延绣是戊戌进士科,官至太常寺卿。同是隆庆《淳化县志》的修撰人。我们今天踏踩甘泉山所走过的道路完全与当年罗氏兄弟相同。所惋惜的是,即没瞧见泾渭之水,也没望见长安城。只在石门乡走访群众时访得当地至今流传的一条俗语:“石门山上望渭河,望着喝不着。”
于甘泉山是否能望见长安城?《三辅黄图》记,甘泉宫“去长安三百里望见长安城”。《元和郡县志》云:“甘泉宫,在云阳县西北八十里,甘泉山上,周回十余里,去长安三百里望见长安城”。《汉旧仪》载:“通天台高三十丈,去长安三百里望见长安城”。这些记载都有一个于甘泉宫可以望见长安城的问题。这到底是撰史之误还是甘泉绝景之一?历春夏秋冬四时,在山上遗址多次试验观察均未见结果。为解此迷,在高精度的军用地图上作了山上山下两处遗址与古长安城的通视图,结果表明,山下遗址不能与古长安城通视,而山上遗址能与古长安城通视,可见史载无误。甘泉山与长安城视距只有85公里,可以肯定,远在两千多年前,没有工业污染,空气中尘埃少,遇有好天气,于甘泉山上确有望见长安城的可能。这不仅证明了史载的可靠性,而且证明,甘泉宫确实不在甘泉山下而在甘泉山上。
甘泉宫中通天台的高度的问题。据文献记载,通天台一说三十丈,一说三十五丈,一说百余丈。汉制一尺合今
“望云(雷)雨悉在其下”,当属甘泉宫的胜景之一。关于甘泉宫的记载中多处提到“望云(雷)雨悉在其下。”王褒《甘泉颂》中写到:“甘泉山天下显蔽之处也。前接大荆后临北极,左抚仁乡右望索域其宫室也。镂螭龙而造牖,采云气以为楣。神星罗于题,鄂虹虮往往而绕榱”。扬雄《甘泉赋》中有句:“霍雾集而蒙合”,“望通天之绎,绎下阴湿以惨廪分,上横飞而相错”。这里不仅描述了甘泉宫的地理地貌,还记述了甘泉宫的独特气候现象。山上山下两遗址相差
《甘泉赋》乃扬雄绥和二年正月随汉成帝上幸甘泉宫所作,赋中名句“翠玉树之青葱分,璧马犀之瞵光”。其中“玉树”、“璧马”所指何物,千百年来众说纷纭。有的说“玉树”指的槐树,有的说槐树“望秋先零不贯四时”,当为珊瑚碧玉雕刻之作。今居甘泉山,历早春、晚秋和隆冬数季,常见山下绿色依然,山上却是白雪皑皑。遇霜雾,冰霜结满树枝(最厚时竟达
甘泉宫有无宫城的问题。翻阅史料,有关甘泉宫的记载均无宫城之说。误将山下云阳城遗址当作甘泉宫遗址就出现了宫城问题。云阳城周长5668米,东西南北开有四门,建有角楼,甚是宏伟。秦直道出北门而上甘泉山。《淳化县志》载:“古云阳城在县西北五十里,后人多指甘泉山前为古云阳县”。该城就是秦直道的起点—古云阳城。扬雄《甘泉赋》中有“列新雉于林薄”句。扬雄是甘泉宫的目睹者,“新雉”是当年孵长的野鸡。假设甘泉宫有宫城,在森严豪华的宫城中,怎么会有一群群列队出林的野鸡呢?可见,甘泉宫无宫城。甘泉宫不在甘泉山下,不在云阳城中,也不和云阳城相兼。甘泉宫在甘泉山上,“列新雉于林薄”乃甘泉宫依山作宫,缘山劈道的记实。
二、汉甘泉宫是秦甘泉宫的承袭
甘泉宫在甘泉山上有定论了,但这个甘泉宫是秦甘泉宫遗址还是汉甘泉宫遗址?秦甘泉宫和汉甘泉宫是两地还是一地?二者之间的关系又如何?
史记《正义》引《括地志》云:“云阳城在雍州云阳县(指唐云阳县即今泾阳县长街村)西八十里,秦始皇甘泉宫在焉”。又引《关辅记》曰:“林光宫,一曰甘泉宫,秦所造,在今池阳县西,故甘泉山上”。以上史载说明,甘泉宫为秦所造,汉用之,实一地也。
《淳化县志》录,明罗延绣《甘泉宫辨》引《雍录》:“古者以甘泉名宫者三,秦在渭南。汉在云阳磨石岭上,隋在户县”。《甘泉宫辨》道:“秦之甘泉史明言在渭南”。又引《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诸庙及章台,上林皆在渭南。已而更名为极庙,道通骊山。作甘泉前殿,筑甬道,自咸阳属之”。这就是甘泉宫“渭南说”之依据,后来关于甘泉宫的渭南渭北,孰是孰非之争全都由此而引发。今读《史记·秦始皇本纪》这段话,问题搞明白了,原来“渭南说”是将这段话所记述的两件事当成了一件事,由此得出甘泉宫处于信宫与骊山间,故说其在渭南近户县。其实这段话记述的是两回事,一是在渭南作信宫,宫成后更名极庙,又修了信宫到骊山的通道;二是作了甘泉宫的前殿,修了甘泉宫到咸阳的甬道,把甘泉归咸阳直辖。由此可见,视秦甘泉宫于渭南,完全是对这段话的误读误解。
云阳是秦之军事重城,甘泉山乃风景名胜,秦上林苑之离宫别馆。《战国策·范雎说秦昭王》曰:“大王之国四塞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秦始皇修直道起自云阳。云阳背靠甘泉山,秦始皇多次沿直道出巡,于甘泉山行乐消暑,山上不能没有秦的行宫。有宫当以“甘泉”名之,若不用甘泉名,拟别名名之,何不见于史?《史记·索引》云:“始因水名山,继乃因山以名宫耳”。可见,“以山名宫”应该是可信的。今甘泉山遗址群中秦瓦的发现为这一推断提供了实物佑证。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齐人茅焦说秦王曰:‘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于雍而入咸阳,复居甘泉宫”。这说明甘泉宫乃先
明确了秦甘泉宫和甘泉宫为一地,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史书找不到汉甘泉宫的创始时间,而总是“增之”又“增之”。《读史方舆纪要》引《括地志》云:“汉武帝元封二年载(公元前109年)于林光宫旁更作甘泉宫”。这实属误解。《史记·封禅书》于元封二年载:“于是上令长安则作蜚廉桂观,甘泉则作益延寿观,……乃作通天基台,……于是甘泉更置前殿,始广诸宫室”。《汉书·武帝纪》于元封二年条下载:“冬十月,(武帝)行幸雍,祀五畴。春,幸侯氏,遂至东莱。……还,作甘泉通天台,长安飞廉馆”。说明元封二年武帝作的不是甘泉宫,而是甘泉宫中的通天台,益延寿观,更置了前殿,修扩了诸室而已。经这两次大的修扩,大概甘泉宫才“略与建章比”。时间往前推,《封禅书》有这样一段记载:“其明年,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
《汉书·郊祀志》记载,汉皇上幸甘泉宫是:“高祖时五来,文帝时二十六来,武帝七十五来,宣帝二十五来,初元元年以来亦二十余来。”师古曰:“汉于林光旁起宫非一名也。文景皆幸甘泉不曰有宫,当时秦林光宫尚可用也。武帝虽别创一宫,而林光如故”。看来上述评估是有片面性的。“上幸甘泉”不加宫字只是文字省略,并非没有甘泉宫,仅有秦林光宫。《史记·礼书》载:“至于高祖,光有四海,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大抵皆袭秦制。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以山名宫”的甘泉宫更该如此。若文景行幸的仅是林光宫,太史公何以呼之“甘泉”?既能“以山名宫”,又何尝不能以山代宫?
秦始皇“作甘泉前殿”,汉武帝“更置前殿”,“作甘泉通天台”,“作益延寿观”,“始广诸宫室”。这不仅从文字上说明汉甘泉宫就是秦甘泉宫,而且与主峰遗址的遗物和地貌相吻。两番置前殿,是因为主峰南坡平坦,呈三个自然平台。不作后殿,是因为主峰北坡呈60度陡坡不具备建筑条件。秦始皇不作正殿,大概是先王正殿尚好。汉武帝筑通天台,必用正殿之基,今高矗峰顶的土冢内的秦残砖瓦便是佐证。
三、甘泉宫、林光宫、云阳宫各有其宫
甘泉宫、林光宫、 云阳宫究竟合三而一,合二而一,还是各有其宫?《三辅黄图》载:“林光宫,胡亥所造,纵广各五里,在云阳县界”。《文选》注引《汉宫阙疏》曰:“甘泉林光宫秦二世造”,“汉又于其旁起甘泉宫”。林光宫秦二世造,这是不可置疑的。林光宫之所以和甘泉宫相混是二者距离相近的原故。秦汉甘泉宫为同地同宫,汉武帝创(当作广义解释)甘泉宫于林光宫旁,足见林光宫并非甘泉宫。今主峰遗址东坡平台出土均云、葵纹瓦当,从制作工艺看属两次而成。出土又多火烬,与《淳化县志·大事记》绥和二年“三月甲子震电灾林光宫门”。正好相映。可见该处为秦林光宫遗址无疑。甘泉、林光相距虽近,但二世所造林光宫距汉武帝增广甘泉宫的时间较短,故未曾更修。该处遗物单一当是因这一缘故。古时甘泉山林木茂盛,该宫地处主峰东侧,竟先享日,也许就是“林光”之由来。
《汉外戚传》载:“冯昭仪徙云阳宫”。《淳化县志》载:“云阳宫在故云阳县,秦离宫也”。古云阳城即山下遗址,秦汉皆在这里设县。云阳宫若以地名宫,其址必在其地;若以城名宫,其址必在其城。陈直《三辅黄图校注》引《关中记》曰:“栎阳宫、甘泉宫、师德宫、池阳宫、长平宫、扶荔宫、白渠观,以上七宫一观在冯翊”。冯翊辖地云阳。1976年淳化县固贤乡医院出土“谷口宫”铜鼎,镌铭“谷口宫元康二年造”。另外在甘泉山下云阳城外今淳化县境内多处发现秦汉宫殿遗址,虽未证明何宫遗址,但均近云阳城。看来以地名宫是无法区别诸宫的。以城名宫当属史实。
云阳宫创于秦,经汉、魏至后周仍用。《周书·太祖纪》“魏恭帝三年九月,太祖有疾,还至云阳,十月己亥崩于云阳宫”。《周书·尉迟刚传》载:“贺敬敦尝从太祖郊猎于甘泉宫。时,围人不齐,兽多逃匿,太祖大怒,人皆股战。围内有一鹿,俄亦突围走,敦马驰之鹿上东山,敦弃马来逐,至山半,便掣之而下,太祖大悦,诸亦得免责”。这就是说,至后周时,山下云阳宫依旧得幸,而山上的甘泉宫已一片衰草枯杨,为鹿兔所居。可见,甘泉宫、林光宫、云阳宫并非一宫,而是各有其宫。
为什么会出现三宫相混的局面呢?大概是随着秦直道的废弃,山上的甘泉宫、林光宫渐渐冷落,山下的云阳宫因在城中仍可如故。甘泉宫废,然先朝遗事普传,其名犹盛。云阳宫存,名却未显。借盛名以昌其事不为大错。另外三宫皆在甘泉苑中。以小宫借大名,也未必不可。这便是三宫后来相混的原因。正如《淳化县志·云阳宫记》所云:“疑汉甘泉宫实兼秦林光、云阳二宫之地。故合言之则曰甘泉宫,分之则甘泉宫外别有林光、云阳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