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大方很晚,算來只有五、六年的時間,可是我早聽他的大名,因為我們有很多共同的朋友,所以我很早就知道他。五、六年前大方經好友周其新介紹向我邀稿,那時他任公論報主筆,我們一見如故,一直到他過世前半年,幾乎每個星期都會見面一、二次,或聚餐,或與新黨朋友聊天,或喝咖啡談國事。對政治、社會問題的看法,我們幾乎百分之九十以上一致。
大方少年曾涉足江湖,是四海幫早期成員之一,當時的少年幫派或為了自衛,或為了出鋒頭、逞英雄,一般而言除了打架不會做什麼太離譜的事。大方兄有一個了不起的父親阮毅成先生,在父親言教身教的影響下,大方走上了正途,青年到壯年一直在新聞界服務,很年青時在台灣就是「名記」,後來到美國辦「加州論壇報」,因牽扯江南案而名噪一時,後來多年後回國做公論報總編輯。大方以其人脈關係四處邀稿,許多名家免費替公論報寫稿、批評時政、臧否人物,以書生之筆行春秋事,一時官方及民意代表都視公論報為重要參考資料。
大方是統派,我們常談統一問題,我們把統一分為下列幾派:一、意識型態派-國民黨愚忠分子。二、西派-中共強大了,西瓜靠大邊,或許會撈到什麼好處。三、民族主意派-在民族主義大帽子下可以容許專制、獨裁,只要中國強大,民主、人權先放一邊,這派人最對中共胃口,此派朋友以郭冠英為代表。四、理性統派-主張統一同時也反對專制、獨裁。這派人數較少,其主張兩邊不討好。我跟大方都是理性統派。
有一次朋友聚會,郭冠英慣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說:「中華民國已經亡了!」大方起而厲聲怒斥:「誰說中華民國已經亡了,國民政府三十八年來到台灣一直到今那一天亡了………………有我在就不許你胡說八道…………。」
當時大方聲色俱厲地指著郭冠英,舉座震驚、啞口無聲,大家都對大方的突然發飊感到不解,因為郭冠英口中常說「中華民國已經亡了」、「歡迎解放軍」等玩笑話,大家都習以為常,今天大方怎麼突然發飊,大家正在孤疑的時候,突然有兩個人不打招呼起身離座走了。這時大方走向冠英,換了個笑臉,伸出手對冠英說:「對不起,剛才不禮貌,因為走的那兩位是人民日報記者,我們之間可以開玩笑,人民日報記者究竟是外人,在外人面前我不願意讓他們聽到『中華民國已經亡了』這幾個字……。」
大方跟郭冠英是老朋友,大方斥責郭、大方的發飊至少讓我肅然起敬。
後來有多次朋友聚會時大方為中華民國的法律地位問題、統獨問題、兩岸問題與朋友激烈辯論,而每次我都跟大方並肩作戰、相互支援。但是「理性統派」是少數,在舉座口徑一致圍剿我們時,我們常常相視苦笑以對。
大方身體素健,精力無窮,筆耕甚勤,對兩岸問題、琉球回歸問題都有獨到見解。半年前突聽友人告知大方得淋巴腺癌,已經末期,只有半年壽命。我跟大方見面,大方很灑脫說:「我已經七十多了,死也不算天折,兒女都能自立,治不好也無所謂……。」
開始我每個星期打一兩次電話問候病情,有一次我聽到電話中喑啞的聲音,我問他怎麼了,他吃力地說是吃中藥的反應,影響了聲帶。後來情況一天比一天壞,我也不敢再打電話了。
大方走的前四天,我到他家去看他,大方已憔悴不堪,掛著氧氣,呼吸沉重,意識清楚但已不能講話。我心中一陣淒楚。我看過太多的癌末病患的家人,那種痛苦,那麼折磨是慘不忍睹的。我常認為一個人,沒有任何理由忍受那種沒有希望、沒有意義的痛苦,我主張安樂死。當時大方的情形還不算最壞,再下去可能插管,可能氣切,在自已沒有表達能力別人又不知道病人有沒有意識的情況下還會再拖一陣子,當下我有一個衝動,心想假如四下無人,我會幫大方解脫。
星期一早上傳來大方去世的消息,聽了悲痛中有些許安慰,大方受罪時間不長。後來才知道,最後是大方自己拔管的。其實大方在清醒的時候就跟大方嫂講好了,病危時不急救、過世後不發訃文、不公祭,大體火化後樹葬,大方活得精彩死得瀟洒。
大方突然走了,大方有許多計劃尚未完成,留下了遺憾,也給朋友留下無盡的懷念。但是大方在大是大非大方向上,是給在台灣的中國人的一個榜樣。